第1921章 凶险风暴
类别:
历史军事
作者:
池月东上字数:1834更新时间:26/09/05 10:45:53
碑身是整块的闽南青石,打磨得光润凝重,碑面阴刻着邓晨从北辰送来的亲笔手书,朱漆填字,入石三分,铁画银钩,字字千钧:
一、不妄杀一人,不劫掠一财,不侵占寸地;
二、遇奴役必救,遇欺凌必止,遇霸强必驱;
三、以通商惠民,以医术救人,以文明化远。
碑前摆着香案,太牢祭品齐备,是祭旗,也是誓师。
三通鼓罢,邓奉登台。
他一身玄色明光铠,红缨盔上朱缨高挑,肩甲上的吞兽狰狞。
接过御赐的尚方宝剑,“锵”地一声出鞘半尺,花纹钢的剑刃映着朝阳,寒光扫过全场。
“今日扬帆远征,非为拓土,非为劫掠――”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胸腔共鸣,像洪钟撞响,顺着海风传遍整个港口,连浪涛都仿佛顿了顿。
“为救非洲万民于水火,为止百年部落仇杀!凡我将士,必守三律。违令者,斩!”
最后一个“斩”字落地,两万将士齐声怒吼: “遵令!” 声浪冲天,震得岸边椰树叶簌簌往下掉,港里的海水都泛起层层波纹。
岸边观礼的百姓人山人海。有下南洋的闽粤商户,捻着胡须点头;有归附的马来土人,合掌躬身;还有从欧洲逃来的新教徒,望着那面凤凰旗,眼神复杂。
没人怀疑这支舰队的决心。 他们都知道,这支军队出去,不是去杀人放火,是去行王道,是去给更多活在泥里的人,送一条活路。
号角吹响,苍凉而雄浑,顺着海风飘出很远。
“起锚――!” 号令从旗舰传下去,一船接一船,锚链哗啦啦绞起,水花翻涌。四百艘战船缓缓驶离港口,风帆次第张满,像一片移动的森林,推着浪涛,向西南方的印度洋深处驶去。
邓奉立于旗舰“沧海”号的船头,手扶船舷,望着渐渐远去的满剌加港轮廓。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点影子。 身旁站着向导阿桑。
这黑汉子今天换了身干净的短褐,腰间别着把象牙柄的短刀,是他小时候家里传下来的。
他望着远方的海平线,黝黑的脸上肌肉紧绷,嘴角抿成一条线,声音有点发颤: “将军,再往西,就是印度洋深处了。过了印度洋,就是我的故乡蒙巴萨。我小时候,就是从那里被掳走的。我娘,我妹妹,都还在那里……”
邓奉点点头,手按剑柄。 冰凉的剑鞘贴着掌心,他想起陛下行前跟他说的话: “治国如同烹小鲜,不能急,不能躁。非洲部落多,部族杂,仇杀深,不能上来就喊打喊杀。先救人,再立信,慢慢教化,徐徐图之。火候到了,自然就顺了。”
“陛下放心。”他低声自语,声音压在风里,只有自己听得见,“臣定让王道之旗,插遍非洲海岸。”
万里远航,从来都不是易事。 头十天还风平浪静,越往西走,风浪越大。
湿热的海风裹着咸腥,吹得人皮肤发黏,汗水浸透衣裳,晒干了就结一层白花花的盐霜,舔一舔,咸得发苦。 淡水一天天减少,木桶里的水慢慢变浑,泛起白沫。
坏血病先在新兵营里冒了头。 最先倒下的是石头。
这孩子才十六岁,家在美洲弗吉尼亚的棉花地里,听说招兵去非洲救奴隶,偷摸报了名,还瞒了岁数。人长得精瘦,眼睛大得像铜铃,总说自己“能打能扛”。
结果刚进印度洋没几天,先垮了。
牙龈肿得老高,发紫,一碰就出血,浑身软得像面条,天天躺在底舱的铺位上咳,连水都喝不下,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念叨着“娘,我想吃玉米饼”。
林墨带着医队,天天守在底舱里。 这位太医院的院判,本是江南儒医,性子温,手却稳。带着几个药童,把草药用石臼捣碎,用青蒿、常山、陈皮熬成药汁,捏着士兵的鼻子往下灌。
储备的柠檬干都拿出来了,用温水泡了,给病重的人喂汁水。 “林医官,省着点吧,柠檬不多了,总共就两麻袋。”药童小豆子眼睛通红,熬了三天三夜,嗓子都哑了,“再往西,还不知道要走多久呢。”
“救人要紧。”林墨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窝都陷下去了,指尖沾着药汁,“坏血病死人快,就这一口维C,能救命。必须把人救回来。” 他自己牙龈也渗着血,却从来不说。
邓奉每天都去各个船舱巡查。
他不吃小灶,和士兵吃一样的炒米、腌鱼,一样喝草药汁。
底舱闷,他就蹲在铺位边,跟生病的士兵说话,拍着他们的胳膊说“撑住,到了非洲,咱吃新鲜的”。
亲兵劝他:“将军,您歇会儿吧,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底舱味大,您上去透透气。” “士兵们都在熬,我为什么不能?”
邓奉摆摆手,伸手摸了摸石头滚烫的额头,“当年陛下打昆阳,跟士兵一起啃干粮、淋暴雨。我们带兵的,不能自己先搞特殊。”
他让人把自己舱里的半袋柠檬干都抱下来,分给病重的士兵。
亲兵嘴动了动,没敢说――将军自己牙龈也出血了,昨天擦脸的时候,布上都沾了血印。
更凶险的风暴,在进入印度洋的第二十夜,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先是风忽然停了,闷热得像蒸笼,海面上一丝波纹都没有。
紧接着,黑云从天边压过来,像泼下来的墨,瞬间就把天遮黑了。 “风暴!是大风暴!”阿桑脸色煞白,扑到船舷边。
话音刚落,巨浪就砸了过来。 浪头比桅杆还高,“轰隆”一声砸在甲板上,像山崩一样。整艘船猛地往上一颠,又狠狠砸进浪谷,船板吱呀作响,像要散架。
“降帆!快降帆!”邓奉站在指挥台上,大喊一声。
话音刚落,又是一个浪头打过来,海水劈头盖脸浇下来,灌进嘴里,又咸又涩。
他一把抓住栏杆,用绳子把腰往栏杆上一系,稳稳站着,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下颌往下滴,声音却稳如磐石: “各船保持间距!不要慌!左舵十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