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 又晕倒了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秦钱如意字数:2362更新时间:26/09/02 18:44:06
公开审判沈遂起到的效果,远比明恒预想的还要好上三分。
  当日公审一散,象州城的大街小巷便响起了劈柴般的脆响――那是无数百姓家中供奉的仙女娘娘长生牌位,被直接扔去灶膛里当了柴火。
  浓烟从千家万户的烟囱里冒出来,呛得人直咳嗽,可街坊邻里们却一边抹眼泪一边笑,仿佛烧掉的不是什么神像,而是一块压在胸口三年的巨石。
  可即便如此,仍有一批死硬的信徒不肯散去。
  他们约莫有百十号人,多是些年老妇人和被蛊惑得极深的愚夫,在公审散场后便直接跪在了州府门前的广场上,扯着嗓子给仙女娘娘喊冤。
  说什么“娘娘显灵救过全城”“钦差被妖邪蒙蔽”“沈遂有罪,娘娘无辜”之类的话,哭天抢地,吵得人耳根子疼。
  明恒起初并未理会,只淡淡吩咐了一句:“由他们去闹。”
  他太清楚这些人的底细了――百十号人里,真正死心塌地的不过十之二三,其余大多都是被人煽动着凑个热闹,或是平日里受了“神恩”蒙蔽、一时转不过弯来的愚民。
  你越是用强,他们越是觉得自己占了理,反倒容易激起民变。
  “叫人将广场围起来,”明恒坐在后堂,一边批阅文书一边吩咐孙俊,“只出不进。若是有人想走,放他走,不必阻拦;若是有人想赖着不走……”
  他笔尖一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外面的人想往里面送吃食,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不是对仙女娘娘那般忠诚吗?那便为了娘娘饿上一饿,想必也是甘之如饴的。”
  孙俊愣了一下,随即抱拳领命,眼底闪过一丝佩服――这位世子爷,杀人不见血啊。
  头一天,广场上还叫嚣得厉害,那些信徒扯着嗓子喊冤,声嘶力竭,仿佛声音越大,越能感动上苍。
  可到了第二天午后,声音便明显弱了下去。
  饿肚子是最实在的刑罚,什么信仰、什么虔诚,在空空如也的肠胃面前都得败下阵来。
  不断有人捂着肚子,灰溜溜地从官兵让开的缝隙里钻出去,头也不回。
  一直到第三日清晨,还能赖在广场上不走的人,已经稀稀拉拉只剩了十几二十个,且个个面色蜡黄、嘴唇干裂,连喊冤的力气都没了,瘫在地上像一条条脱水的鱼。
  明珠站在府衙二楼的廊下,倚着栏杆往下瞥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时间也差不多了。再让他们这么不吃不喝地耗下去,真要出人命,反倒不美。”
  明恒放下手中的茶盏,微微颔首:“开门吧。”
  “吱呀――”
  紧闭了三日的府衙大门,缓缓洞开。
  晨光倾泻而入,照亮了门内两侧早已备好的巨大告示牌。
  明恒命人将一摞摞誊抄好的账本,密密麻麻地张贴了上去。
  那些账册被裱成了巨幅,墨迹清晰,一字排开,从府衙门口一直延伸到台阶下,像两条张牙舞爪的巨龙,盘踞在百姓眼前。
  这便是明恒与明珠商议好的第二道计策。
  他们心里清楚,仙女娘娘在象州经营数年,信徒众多,根基深厚。光靠一场公审,砸几块牌位,是不可能让所有人立刻清醒过来的。
  迷信这东西,就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得一点点往外拔,拔急了,反而容易化脓。
  所以,他们准备了这些账本。
  这些账本详细记载了象州城在那次瘟疫与此次蝗灾之中,朝廷拨下来用于购买药材和赈灾的每一笔银两去向;也记载了那几位富商“上贡”的三万两香火钱,最终落到了何处。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有经手人的签名,有商铺的印章,有银号的兑票,铁证如山。
  百姓们起初还不敢靠近,待有几个胆大的凑上前去,指着账本念出声来,人群便如潮水般涌了上去。
  “……瘟疫期间,朝廷拨银五万两用于购药,实际入库药材仅值八千两……”
  “……清河县富商赵德昌,捐香火银三万两,由知州沈遂代收,兑票日期为某年某月某日……”
  “……临水镇富商钱有财,捐香火银三万两……”
  “……柳溪湾富商孙聚财,捐香火银三万两……”
  念到此处,人群中已经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可真正让所有人哗然的,是账本最后那行总结――
  “以上银两,除却沈遂私吞之小部,以及修庙采买之虚账,共计约十八万两白银,悉数流入益州城‘济世堂’药庐,经手人署名:张氏。”
  “十八万两!”
  “益州城?那不是几百里地外吗?”
  “张氏?哪个张氏?”
  “神仙要银子做什么?还要跑到益州去开药庐?”
  质疑声、惊呼声、怒骂声,如同滚油入水,在广场上炸开了锅。便是那几个原本还跪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死硬信徒,此刻也挣扎着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账本上的数字,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娘娘冤枉”来。
  明恒适时地走到府衙门前,负手而立,声音沉稳地压过全场喧嚣:
  “本世子已查明,这‘济世堂’药庐,便是那妖人收纳民脂民膏之所。本世子在三日前,已命人持钦差令牌前往益州,查封此药庐,缉拿相关人犯。不日便有消息传回。”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那一张张或震惊、或愤怒、或茫然的脸:
  “尔等且想想,若她真是高高在上的神仙,餐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又怎会贪图这十八万两的雪花白银?若她真有神通,又何必透过区区一家药庐来牟利?神仙?本世子看,不过是个贪得无厌、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罢了!”
  这一番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骆驼。
  广场上死寂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汹涌的怒吼。
  “骗子!还我银子!”
  “我爹当年为了捐香火钱,把家里的牛都卖了!原来都进了她的腰包!”
  “砸了她的庙!砸了她!”
  愤怒的百姓掉头就往城南涌去――那里,原本划出给仙女娘娘建庙的工地,才刚打了桩,盖了几层砖。
  工匠们早就跑光了,只剩下几堆青砖和木料。
  百姓们一拥而上,砖块被砸得粉碎,木桩被连根拔起,就连地基都被掘开,仿佛要将那妖女在这城里留下的每一丝痕迹都彻底抹去。
  消息传回府衙时,明珠正站在窗户边上,手里捧着一盏温茶。
  她这些日子几乎不眠不休。
  公审前要准备证据,公审后要帮着明恒查账、核对账目、找出那隐藏在层层假账之下的“济世堂”。
  她的灵力在贴符寻药时便已耗尽,这几日全凭一口心气强撑着,整个人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皮筋,绷得死紧,随时都会断裂。
  听到“庙基已被百姓砸了”这句话时,她手中茶盏微微一顿,唇角缓缓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终于……结束了。
  那根紧绷的皮筋,在这一瞬间骤然松了。
  她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手中茶盏“哐当”一声摔碎在地。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她感觉到自己落入了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
  “郡主!”
  谢十七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与慌乱。
  他原本如影子般立在廊柱旁,在明珠身形晃动的刹那便已掠至她身侧,长臂一伸,稳稳地将人接在了怀中。
  明珠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额头抵在谢十七的肩甲上,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传医师!快!”谢十七的声音都变了调,他一把将明珠打横抱起,玄色的身影如一阵风般卷向后院,只留下一道颤抖的尾音,“去通知世子,郡主晕倒了!”
  得到消息的明恒霍然起身,手中朱笔“啪”地折断,墨汁溅了满案。
  他大步追了出去,素来沉稳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毫不掩饰的惊惶:
  “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