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五章 葬礼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江月寒字数:2240更新时间:26/08/30 22:12:30
穆王的葬礼,在秋末的一个阴天举行。
  天空灰蒙蒙的,铅色的云层低垂,将整个永安城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气氛中。
  没有阳光,没有风,连树梢的叶子都静止不动,仿佛连天地都在默哀。
  元成帝下令以亲王规格厚葬穆王,但葬礼的一切从简。
  没有百官吊唁,没有隆重的仪仗,没有长长的送葬队伍,甚至连哀乐都吹奏得格外克制,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人。
  灵柩从穆王府的正门抬出时,街道两旁站满了围观的百姓。
  他们安静地看着那口漆黑的棺椁被十六个杠夫缓缓抬起,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哗,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在青石路面上回荡,发出沉闷的声响。
  穆王妃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头戴麻冠,腰系草绳,走在灵柩的最前方。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眶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瘦得几乎脱了形。
  她的手中捧着一只灵牌,上面写着穆王的封号和名讳,她的手指紧紧握着那只灵牌,指节泛白,仿佛那是她唯一能够抓住的东西。
  她的身后,跟着穆王的几个子女。
  他们都穿着孝服,低着头,默默地走着。
  最小的那个孩子只有五六岁,被奶娘抱在怀中,还不懂得死亡的真正含义,只是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送葬的队伍沿着长安街缓缓前行,穿过永安城的主要街道,朝着城外的皇家陵园方向走去。
  沿途的百姓自动让开道路,有人双手合十,有人低头默哀,有人面无表情地看着。
  “听说穆王是病死的……”
  “病死?我看是被气死的吧?他苦心经营了那么多年,一朝之间全毁了,换谁谁受得了?”
  “嘘――小声点,这话可不能乱说。”
  “怕什么?穆王都死了,还能从棺材里爬出来咬我不成?”
  “话可不能这么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穆王虽然倒了,但他的那些旧部……”
  “旧部?都被九公主清理得差不多了,哪还有什么旧部?”
  “也是……九公主这一手,可真够狠的。”
  “狠?那也是穆王咎由自取,谁让他陷害忠良、贪赃枉法来着?这叫恶有恶报!”
  议论声很低,但零零星星地传入元姝华的耳中。
  她站在街边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穿着一身素雅的深色衣裙,头上没有佩戴任何首饰,脸上也没有施脂粉,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富家女眷。
  桐儿站在她身后,手中撑着一把素色的油纸伞,为她遮挡着天空中偶尔飘落的细小雨丝。
  她是来送穆王叔最后一程的。
  她没有穿正式的宫装,没有带仪仗和随从,只是以一个晚辈的身份,来送她的穆王叔最后一程。
  灵柩从她面前缓缓经过时,她的目光落在那口漆黑的棺椁上,沉默了很久。
  棺椁是用上等的金丝楠木制成的,漆面光滑如镜,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棺盖上雕刻着花纹,有祥云、有瑞兽、有仙鹤,象征着死者能够驾鹤西去、魂归极乐。
  但元姝华知道,穆王是不可能魂归极乐的。
  他这一生,做了太多的孽,欠了太多的债,就算死后烧再多的纸钱、请再多的和尚超度,也无法洗清他手上的血腥和罪恶。
  她的目光从棺椁上移开,落在走在最前方的穆王妃身上。
  穆王妃的背影,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和脆弱。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在用尽全身的力气维持着最后的尊严和体面。
  但她的脚步却有些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让人担心她随时会倒下。
  元姝华看着她,心中涌起一丝复杂。
  她曾经恨过穆王妃。
  恨她纵容穆王的所作所为,恨她明知穆王在做坏事却从不阻止,恨她享受着穆王用不义之财换来的荣华富贵却心安理得。
  但此刻看着穆王妃那副憔悴的模样,看着她那瘦削的背影和蹒跚的脚步,她心中的恨意却淡了许多。
  穆王妃也是一个可怜的女人。
  她嫁给穆王几十年,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陪伴他度过了无数个风雨飘摇的日子。
  她见证了穆王从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藩王,一步步变成一个权倾朝野、野心勃勃的王爷,又一步步走向毁灭的全过程。
  她曾经劝过穆王,但穆王不听。
  她曾经想过离开,但她离不开。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却无能为力。
  如今穆王死了,她失去了丈夫,失去了依靠,失去了曾经拥有的一切。
  她的未来,将是一片迷茫和黑暗。
  元姝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桐儿听到她的叹息声,低声问道:“公主,您没事吧?”
  “没事,”元姝华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她顿了顿,又道:“走吧,我们回去吧。”
  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缓缓往回走去。
  送葬的队伍继续前行,穿过永安城的街道,出了城门,沿着官道,朝着皇家陵园的方向缓缓前进。
  皇家陵园位于永安城西北约二十里处,背靠青山,面朝平原,风水极佳。
  陵园中埋葬着大周历代皇帝和皇后,以及一些有功于社稷的亲王和功臣。
  穆王虽然是罪王之身,但元成帝念及手足之情,还是特许他葬入皇家陵园,只是墓地的规模和规格都比正常的亲王陵墓要小一些,位置也比较偏僻,位于陵园的边缘地带,靠近一片柏树林。
  墓坑已经提前挖好,棺椁被放入坑中,然后由工匠们用黄土和石灰层层夯实,垒起一座坟茔。
  没有墓碑,没有石像生,没有享殿,没有神道,只有一座光秃秃的土坟,在秋日的田野中,显得格外孤独和凄凉。
  穆王妃站在坟前,看着那座新垒起的土坟,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哭,眼泪在之前的几天里已经流干了。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土坟,仿佛在看着穆王最后的归宿,也仿佛在看着自己未来的命运。
  秋风拂过,吹动穆王妃的衣袂和发梢,也吹落了柏树上几片枯黄的叶子,飘飘荡荡地落在坟头上。
  穆王妃弯下腰,捡起一片落在坟头上的柏树叶,握在手心,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往回走去。
  送葬的队伍,也逐渐散去。
  穆王的葬礼,就这样简简单单地结束了。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隆重的祭奠,没有百官送行,没有万民哀悼。
  元姝华回到公主府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她换下那身素雅的深色衣裙,坐在书案前,沉默了很久。
  桐儿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放在她面前,轻声道:“公主,您今天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喝碗热汤暖暖身子吧。”
  元姝华点了点头,端起汤碗,低头喝了一口。
  热汤入腹,让她感觉舒服了一些。
  她放下汤碗,看着桐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桐儿,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桐儿被她问得一愣,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奴婢愚钝,回答不了公主这个问题,但奴婢觉得,人这一辈子,但求问心无愧就好。”
  “问心无愧……”元姝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但求问心无愧就好。”
  她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穆王叔,你走好,你我之间的恩怨,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