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5章 陈元鹿

类别:武侠仙侠 作者:张老西字数:4275更新时间:26/08/19 14:49:13
第905章  陈元鹿

    马车穿过繁华的棋盘街,绕过人流如织的灯市口,拐进了北城崇文门附近相对安静的坊巷。

    这里的街道整齐许多,青石板路打扫得干净,两侧多是高墙深院,朱门紧闭,偶尔有马车出入,也是悄无声息。

    方才城门口的喧嚣、工厂的轰鸣、燧轮车的吭哧、还有斗殴的惨呼,全部消失,仿佛到了城中另一个世界。

    最终,马车在一座宅院前停下。

    黑漆大门,门楣不高,但用料扎实,铜环铝亮。

    围墙是青砖到顶,绵延出去,占了大半条街面。

    门口一对不大的石狮子,雕工朴拙,透著股沉稳气。

    陈文先跳下车辕,对李衍几人拱手:「李少侠,诸位,到了。」

    他指著宅门:「这是原先一位郡王的别院,那位郡王前年犯了事,爵位被削,这宅子便充了公。宅子不算大,三进带个偏院,在京城这地界,不算逾矩。殿下知道诸位不喜张扬,特意选了此处。」

    「也是殿下的一点心意,还请笑纳。」

    李衍抬眼看了看这「不算大」的宅院。

    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内城,能独占大半条街的安静巷子,这「不算大」三个字,多少有些谦虚了。

    「有劳陈长史,也请代我等谢过殿下。」李衍抱拳道。

    如此重礼,收了自然代表很多事。

    但他们一路相随进城,很多人都看在眼里。

    若要拒绝,当时便会婉拒。

    陈文先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惫:「诸位一路劳顿,天色将晚,便请先歇息。宅子里一应物事都已备齐,仆役厨娘也都是可靠人。」

    「明日辰时,在下再来,引诸位入太子府。」

    他又交代了几句,便带著护卫告辞离去。

    马车轱辘声渐渐远去,巷子里恢复了寂静。

    沙里飞上前推开黑漆大门。  

    门轴转动,发出沉厚的吱呀声。

    迎面是一面影壁,青砖雕著松鹤延年的图案,有些年头,但保存完好。

    绕过影壁,是个宽的庭院,青砖铺地,角落种著几株老梅,此时正开著稀疏的黄花,幽香淡淡。

    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廊柱漆色半新,窗明几净。

    早有管家模样的人带著几个小厮、侍女垂手候在廊下,见他们进来,齐齐躬身行礼,动作规矩,不多言不多语。

    沙里飞里外转了一圈,回到庭院,啧啧两声:「乖乖,这还叫宅子不大」?前后三进,带花园偏院。太子出手,果然大方!」

    他拍了拍廊柱,嘿嘿一笑:「咱们在京城,也算有个像样的落脚地了。比住客栈强多了。」

    王道玄却微微摇头,望著庭院中那株老梅,低声道:「这东西,烫手啊。」

    李衍明白他的意思。

    他走到那株老梅前,伸手碰了碰冰凉的花瓣。

    幽香沁入鼻端。

    「烫手也得接。」李衍声音平静,「从咱们决定回京城那刻起,就躲不开了。」

    他转身,对垂手侍立的管家道:「准备热水饭食,简单些即可。无事不要来打扰。」

    管家躬身应下,带著人悄无声息地退去。

    没多久,便又领著两名侍女悄步而入,手中提著食盒。

    菜色摆上桌,是胶州菜与京津风味的结合:一大盘油亮酱红的葱烧海参,海参软糯,葱香浓郁:一盆奶汤蒲菜,汤色乳白,蒲菜脆嫩;还有地道的京酱肉丝,配著薄饼:主食是饿面馒头,扎实顶饿,另有几碟酱菜解腻。

    众人连日赶路,风餐露宿,肚里早缺油水,也不多话,各自埋头吃起来。

    不过一刻钟,饭菜便见了底。

    待撤下碗碟,换上粗茶,众人围坐一起,烛火啪跳跃。

    李衍见管家彻底离开,才开口道:「明日我与王道爷去太子府,看看那边究竟要我们做什么,不用太多人。」

    沙里飞咧嘴一笑:「正好,我和大有去街面上转转,他是地头蛇,有些情报,估计漕帮也打探不到。这种时候,金燕门那边的情报也信不过。」

    蒯大有也不废话,默默点头,算是应了。

    孔尚昭则接口道:「我去都尉司,找罗明子师傅。」

    罗明子是李衍好友,也是孔尚昭恩人,算是他们在京城最信任的人之一。

    「好,就这么办。」

    李衍微微点头,又看向龙妍儿和武巴,「你们伤还没好利索,咱们贵重东西不少,就守著家别乱跑。」

    计议已定,各自回房歇息。

    庭院深深,隐约巡夜更夫梆子声远远传来。

    「夜半三更,小心火烛――」

    次日,天刚蒙蒙亮,一层寒气还贴著地皮。

    沙里飞和蒯大有便滑出侧门,转眼没入街巷离开。

    孔尚昭稍晚些,叫了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驶向都尉司。

    他们走后没多久,陈文先的马车便准时停在了宅门前。

    依旧是那辆半旧的青帷小车,拉车的马匹喷著白气。

    ――

    李衍与王道玄登上马车,陈文先冲车夫一点头,马车便轻快地跑动起来。

    众人都知道现在什么形势,因此也懒得寒暄。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作响。

    穿过崇文门附近的安静坊巷,渐渐驶入更繁华的街道。

    天色虽早,街上已有了人气。

    挑著担子叫卖早点的、扛著工具上工的、赶著骡车送菜的,在渐亮的晨光里交织成一片忙碌景象。

    但李衍的眉头,却微微蹙起。

    从昨晚入住那宅子开始,他便隐隐察觉到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在暗处逡巡。此刻马车行进,那些视线非但未减,反而随著他们靠近内城,变得更多、更密。

    那些藏在屋脊阴影后、混在人群里的目光,都显得小心谨慎。

    陈文先将李衍的神色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撩开车窗帘一角,瞥向外间掠过的街景。「李少侠感觉到了?」

    他声音压得低,「从昨晚到现在,盯著这辆车的人,不下五拨。」

    李衍「嗯」了一声,没接话。

    陈文先放下帘子,脸上忧色更重:「眼下还好。陛下灵柩尚在宫中,国葬未毕,任谁心里有想法,面上也不敢乱动。」

    「怕就怕――――国葬之后。那时新君若仍不能临朝,有些人,恐怕就按捺不住了。」

    马车继续前行,经过棋盘街时,李衍看到一队巡城兵丁押著几个披头散发、衣衫槛褛的汉子走过,嘴里骂骂咧咧,隐约听见「敢偷煤」、「打断腿」之类的喝骂。

    更远处,燧轮车铁轨延伸的方向,轰隆声已经传来。

    约莫两炷香后,马车拐进一条更为肃静的街道。

    路面更宽,青石铺就,打扫得一尘不染。

    两侧皆是高墙,墙头覆著黑瓦,偶有枝叶探出,也是经过精心修剪的松柏。行人极少,只有身著号衣的巡更夫和偶尔快步走过的低阶官吏。

    空气中弥漫著一种沉凝的、近乎压抑的安静。

    东宫到了。

    并非想像中金碧辉煌的宫殿,而是一组规模宏大、气象森严的府邸建筑群。朱红的大门紧闭,兽首铜环冰冷,门前站著八名按刀而立的侍卫,甲胄鲜明,眼神锐利如鹰。

    陈文先亮出腰牌,低声与侍卫首领交谈几句,沉重的侧门才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马车不能入内,三人下车步行。

    穿过门洞,里面是开阔的广场,地面铺著巨大的青石板,缝隙里长出细细的苔藓。远处殿宇巍峨,飞檐斗拱,阴霾天色下显得格外沉重。

    空气中,飘著淡淡的檀香和药味混合的气息。

    陈文先引著二人,并未走向正殿,而是绕过回廊,穿过几重月洞门,来到一处较为僻静的暖阁前。

    阁前守著两名太监,面色苍白,眼神里透著紧张与疲惫。

    两名太监见到陈文先,微微躬身,无声地推开阁门。

    暖阁内光线昏暗,窗户紧闭,只点著几盏宫灯。

    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中间还混杂著炭火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肉体衰败气息。太子萧景恒半靠在榻上,身上盖著锦被。

    其脸色在昏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比李衍上次见他时消瘦憔悴了何止一圈。

    唯有那双眼睛,在见到李衍二人时,努力睁大些,闪过一丝光亮。

    「李少侠,王道长――――咳咳――――你们来了。」太子的声音沙哑无力,说了半句便掩口轻咳起来,旁边侍立的太监连忙递上温水。

    「见过太子。」李衍与王道玄行礼,面色凝重。

    他们也算熟识,在广州城时还意气风发,没想到再见成了这番模样。

    太子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又喘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

    「孤这副样子――――让你们见笑了。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形成一个苦涩的弧度,「国事艰难,孤却病体缠绵,实在――――有负先帝,有负天下。」

    简单寒暄几句,李衍便切入正题,平静且直接:「殿下,陈长史言道,殿下之疾或有转圜之机。不知需我等做些什么?」

    太子闻言,眼中那点微弱的光亮似乎跳动了一下。

    他看向侍立在侧的陈文先,微微点头。

    陈文先会意,走到暖阁内侧一面素屏风旁,低声道:「陈宗师,请。」

    脚步声起,沉稳,均匀,不疾不徐。

    一人自屏风后转出。

    李衍见状心中一跳,后面藏著人,他竟毫无察觉。

    必然是了不得的高手!

    只见来者身材高大,比常人足足高出半个头,肩宽背厚,站在那里便有一种渊�s岳峙的沉稳气度。

    他穿著简单的灰色棉布长袍,洗得有些发白,却十分整洁。

    面庞方正,肤色微黑,颌下留著三缕长须,已见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平静深邃,看人时并无逼人锋芒,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从容气度,仿佛天塌下来也能这般淡定。

    李衍心头一动。

    刚才太子说陈宗师。

    十大宗师的名头他自然都听过,其中有一位长兴派掌门,陈元鹿,传闻精研太极拳理,并将其与刀枪剑戟等兵器融会贯通,门下弟子多在京畿之地活动,行事低调,不涉党争。

    今日竟是头一回得见真容。

    陈元鹿走到榻前,先对太子微微躬身,随后转向李衍与王道玄,平静点头,动作舒缓自然,毫无烟火气。「李少侠,久仰。

    声音平和,中正醇厚。

    太子缓了口气,代为介绍:「陈宗师听闻孤染恙,特来探望。孤之疾――――陈宗师或有良法。」

    陈元鹿接过话头,并无寒暄,直言道:「殿下之疾,根在先天不足,后天损耗过巨,元气大伤,如油尽之灯。寻常汤药针灸,不过续燃灯芯,难添灯油。」

    他目光扫过李衍,「外界所传请高人起伏」之法,乃是掩人耳目的幌子。真正可行之计,在于寻得天地间至精至纯的灵物,以外力强行伐毛洗髓,重固根基,再辅以秘法导引,或可补足亏损,逆转生机。」

    李衍问:「陈前辈的手段,自然了得,不知是要何等灵物?」

    陈元鹿缓缓道:「非寻常人参灵芝可比。需是秉天地造化、承一方气运而生的奇珍,且其性须中正平和,能调和阴阳,滋养本源。」

    「此类灵物,可遇不可求,记载缥缈。」

    他略一停顿,目光变得凝重,「据陈某所知,京城之下,龙脉盘结,历代帝王经营,暗藏玄机。或许――――在那常人难至的「秘境」之中,尚有遗存。」

    「秘境?」

    李衍与王道玄对视一眼,随后开口道:「陈前辈,是说「九门阴墟」?」

    这地方,他当然知道。

    京城原本是金帐狼国大都,当年狼国灭亡,那些余孽离开时,火烧京城,且留下了一些布置,加上大宣几次镇压,阴煞之积累,成了秘境绝地。

    其中怪事频发,有鬼市如墟,有前朝幻象。

    只因京师内城有九门,其入口便在这九门之中,因此称为「九门阴墟」。

    他们曾在其中大破蟠桃会阴谋,又灭了建木高手赵清虚。

    不仅如此,李衍知道,「九门阴墟」深处,还有更多隐秘,牵扯到上古年间,只不过当时走的匆忙,也没时间继续探索。

    这陈元鹿贵为宗师,突然提到九门阴墟,难道真的只是为了给太子续命?

    想到这儿,李衍不动声色开口道:「前辈可有确切目标?」

    陈元鹿缓缓抬头,平静开口:「咱们要找到――――真正的蟠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