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五十二章 辽塞初鸣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快飞的乌鸦字数:1921更新时间:26/09/09 03:44:05
宁远城门开启,门轴拖过石槽发出一阵摩擦声。
  干燥的土腥味随风灌入,直接扑在人脸上。
  出了城门的有三千兵马。
  步卒走在前方,两侧分列着骑兵。
  五百名新配火枪的兵,被推到阵列最前方。
  新兵们攥着燧发枪的手心发酸出汗,毕竟是太紧张了。
  脸色发苦的副将,望着这排头兵。
  “这特么不是把人往火坑里推吗!”
  没有回头,祖大寿的视线死死锁在前方黄土道上。
  那里暂时看不见别的,只有满天尘烟。
  两百名建奴骑兵露出身影,从地平线上钻了出来。
  马蹄踏的不紧不慢。
  一手控缰一手取弓,骑手隔着老远便开始搭箭。
  城外的明军,他们压根没放在眼里。
  行至半程,向两边散开的建奴队形拉出一道弧线。
  这是准备绕到侧翼放箭了不是?
  副将马上扯开嗓子嚷嚷。
  “步卒往后撤!”
  “撤!别站着当活靶子!”
  横起天子剑的督战太监,守在阵前死盯着。
  脚下连半寸也没有挪动。
  “敢后退的,当场砍了!”
  喉结来回滚动的兵卒,手里的枪杆发出细微木响。
  有人的后脚想往后撤,鞋底却被身后的同袍死死挡住。
  敢移动的人再没有了。
  祖大寿抬了抬下巴。
  一点点压近的,正是那队骑兵。
  八十步。
  七十步。
  六十步。
  马鼻喷出的白气已经能看清了吧?
  “火枪准备。”
  齐齐抬平枪口的,是前列火枪兵。
  铁簧还没扣响,肩膀和手臂已经绷成一片。
  额角淌下汗水的最前头新兵,汗水沿着下颌滴落砸在枪托上。
  留下一块深色湿痕。
  “开火!”
  同时升起一片火光的,是整个阵前。
  没有火绳引燃这道手续了。
  连成一片的只有十几声闷响。
  被枪声震的跳起的,是地上的尘土。
  冲在最前面的几匹战马当场失蹄。
  折向一旁的马腿,带着沉重身躯和骑手一头栽进土里吃瘪。
  张弓的后面骑兵还没动手,第二列火枪已经抬起。
  再次响起的枪声划破半空。
  几名骑手翻下马背,散落在黄土之间的是他们手里的箭。
  张了张嘴的副将,喉咙里只挤出半个音节。
  “这娘希匹……”
  话没说完,接上来的已是第三列的枪声。
  借着马速冲到敌前,再用骑射撕开阵脚,这是建奴惯用的打法。
  那股冲势今日却在枪声里被生生截断了。
  互相冲撞的都是前排人马。
  一段建奴够不着的死亡空地,始终留在明军阵前。
  勒住战马的几名骑兵绕着阵列边缘兜转。
  这是想寻一处薄弱地方重新逼近啊?
  抬剑指向左翼的,是督战太监。
  “左边!火力接上!”
  抬臂开火的侧翼火枪兵没有任何迟疑。
  灌进鼻腔的火药气,呛的人连连咳嗽。
  在阵前迅速铺开的白烟,遮去了远处的旗号和骑手身影。
  撞来撞去的,只剩马嘶声和惨叫声了。
  站在后阵的祖大寿,目光始终落在前列火枪兵身上。
  拿这批新枪做个样子,回城之后再向兵部讨价还价,这是他原本的打算。
  眼前的结果却让他双脚定在原地,半步没移。
  装填和起枪接的如此紧密。
  分成三列轮番开火的五百人,前列退下后列就补上。
  没有散乱的始终是阵形。
  这五百人的阵列算是换了副骨架吧?
  原先只能靠人命和胆气硬顶的野战,居然打出了自己的节拍!
  在阵前转了两圈的,是那两百名骑兵。
  横在马蹄经过的黄土上的,是十几具尸体。
  拨转马头的剩下人等,沿着来路仓促退走了。
  追在马后的尘烟把背影散成几团。
  消失在黄土道尽头的建奴,没过多久就没了踪影。
  只剩风声的城外一片空旷。
  仍举着枪的火枪兵,肩臂酸胀发麻。
  被枪托磨的生疼的是手掌。
  慢慢放下发烫枪管的人,直到祖大寿走到阵前才出现。
  喉咙发干的副将望着那些兵。
  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将军,这批家伙什还真挺硬茬!”
  没有回答的祖大寿,俯身拾起一支刚刚开过火的燧发枪。
  透着木托传进掌心的,是枪管的热气。
  沿着枪身摸了一遍,他指腹碰到机括时停了片刻。
  往日里要是让这两百骑兵冲到阵前,明军的队形少说得乱掉一半吧?
  哪怕手臂发抖,今日这些新兵的枪口也没有偏离队列。
  退让半步的脚下也是没有的。
  方才要是乱了阵脚,冲进来的这两百骑便是单方面屠杀啊!
  站直身体的祖大寿朝城头看了一眼。
  把燧发枪扛到肩上。
  “回城。”
  跟上两步的副将朝城外看了看。
  “不追着干他们一梭子吗?”
  “追个屁!”
  话音落的沉的祖大寿,吩咐却一声连着一声。
  “这批火枪全部给老子登记清楚!”
  “谁拿了枪,谁熟悉枪法,谁能带火枪队。”
  “名册今晚送到我案前!”
  “给兵部写折子!”
  “打发叫花子呢!军中能配多少我就要多少!”
  怔了片刻的副将,转身叫人传令。
  踩过城门前碎石的鞋底,带出的脚步比来时快了数倍。
  始终没有开口的祖大寿走在回城路上。
  脑中反复重现的,是刚才那三轮齐射。
  战马倒地的声音,骑手滚进尘土吃瘪的身影,还有新兵握枪时发抖的手。
  全挤在一块儿,根本挥不去!
  这玩意要是真能铺开,辽东这盘棋怎么不得换个下法啊?
  宁远城头。
  收起天子剑的,是督战太监。
  望着建奴退去的队尾站在风中的他,紧绷的下颌冷硬。
  转向祖大寿。
  “万岁爷等信儿呢,今天这出,算你拎得清。”
  抱起双拳的祖大寿低声作答。
  “是手里的家伙识趣。”
  看了他一眼的太监,没有接这句。
  从袖中取出一封急报,他直接递了过去。
  “京里要试用回报。”
  “枪管能撑几轮,机括卡不卡,药包受潮还能不能用。”
  “送回京师,三日之内。”
  接过急报的祖大寿,手指捏紧了纸背。
  低头看向肩上的燧发枪。
  仍有余热的枪身,混着火药气的铁腥直冲鼻腔。
  不仅是火器,朝廷这次送来的,更是改换天地的打法。
  京师里的捷报,也在同一天由快马送抵御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