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十九章 兵临河道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快飞的乌鸦字数:1843更新时间:26/09/05 12:43:59
急报筒越过午门,那筒上插着三根红翎。
  王承恩亲自捧着它穿过宫道,靴底沾满驿卒身上的泥水。
  乾清宫内还亮着灯,几名兵部官员站在丹墀下候旨。
  王承恩跨进殿门便跪了下去。
  “陛下,河南六百里加急,围住洛阳河道的是数万流寇!赈粮船队已失十九艘外船,这主船难道不是也被他们攻上去了!”
  朱敛坐在龙椅内,左手托着一件巴掌长燧发枪机。右手拇指拨开击锤,细看燧石与火门之间距离。
  枪机合上,殿内几名官员都朝御案看了过去。
  朱敛又把击锤拨开,仍未开口。
  兵部尚书忍了片刻,撩袍跪到丹墀正中。
  “陛下,数十万灾民便要断粮啊,若是洛阳外河失守!洛阳外河关系河南赈务,臣请调三千京营,携马队连夜南下。”
  朱敛用指甲推了推燧石夹口。
  “快马要走几日,从京师到洛阳?”
  兵部尚书低头答道:“马队十二日可至,多走六七日的是步军,若是驿道无阻的话。”
  “用了几日,急报从洛阳送来?”
  “回陛下,要五日。”
  朱敛把枪机模型放回锦垫,取过旁边小铜锤,敲了敲火门盖。
  兵部尚书膝行半步,额头贴上金砖。
  “援军赶不上今夜臣当然明白,可流寇围船后岂不是还要搬运粮草?若是京营能早到一日,就能截回几船粮食!”
  户部官员也跟着跪下。
  “主船哪能撑过今夜啊!何三省终究是个文官,船上亲军不过五百人,数万流寇可是挤在无城墙可守的狭窄河道里。”
  殿内响起衣料摩擦声,候旨官员纷纷跪下,请援奏声挤满乾清宫。
  朱敛抓住御案边缘,顺手掀开铺在上面的大明舆图。
  厚实图纸卷向一侧,露出一张更大洛阳河道图。
  图上每条水道都用青墨画出,十二艘主船以朱墨标明方位。
  两舷延伸出扇形线条,相互交叠于河面。
  兵部尚书撑起上身,看清图纸右下角的题名。
  洛阳水域炮位射界图。
  朱敛抬起一根手指,点在被流寇围住的河心主船上。
  “谁敢说朕派去的是运粮船?”
  殿内求援声停了,户部官员盯住图上标注,嘴唇动数下,没能问出口。
  主船底舱左右各列一百门改制弗朗机炮。
  炮位后侧配药室四百具,散子铅丸三万斤,甲板内层还藏着五百杆新式燧发枪。
  外围粮船分成四组,船腹设火油槽。留出三条退水口,浮桥和木排只要进入图中红圈,便会落进两舷交叉炮位。
  兵部尚书用袖口擦去额角汗水,手指停在火炮标记旁。
  “陛下,弗朗机炮放在船底,河水返潮最是怕人,夜间哪能看清火门点火?若是有一门炸了膛,旁边炮手难道不会受牵连?”
  另一名兵部官员也跟着开口。
  “火器守城尚且可行,放在摇晃船上怎行?炮口如此难定,这些铅子岂能打的准?只怕反倒容易伤了自家船只!”
  朱敛拿起燧发枪机模型,对准图上浮桥位置按下击锤,燧石擦过火镰,几颗黄白火星落进空药池。
  “堵在河上的人才是要射的靶子,怎么须隔百丈点名?药室装进锡筒外裹蜡布,火门装铜盖,炮架底部另有卡榫,船工全是按墨线锁住车轮,有什么不稳?”
  兵部尚书还想再劝,朱敛将图纸往前推了半尺。
  “每门炮试放二十次,燧发枪试放五十次,那是在船从天津下水前!受潮的药包,难道不是早被工部扔进炉里重做了?”
  王承恩低头看图纸,终于明白皇帝近两个月为何日日召见火器局匠人,又为何把京营最会放枪的五百亲军调给何三省。
  朱敛重新拿起小铜锤,修整枪机上的铆钉。
  “运出去的粮,怎么就不能填几回炮膛?不仅要填灾民肚子!今夜用掉多少火药,明日就让兵部照数补齐!”
  丹墀下再无人提调京营南下,几名老臣盯着图上交错红线,连膝下金砖透出的凉气都顾不上了。
  洛阳河心主船内,前排流寇踩过倒下铁门,争先恐后涌入底舱,迎面只见两排收拢护板。
  撞门时从缝中露出的粗铁管已经缩回护板后方,舱内连半个明军都没留下,唯有铜钱从过道一路铺向深处。
  流寇头领提刀跑出十余步,靴底碾断一根黑色棉绳,细碎火药沾在湿鞋面上。
  蹲下身用刀尖挑起棉绳,鼻间闻到火硝和硫黄味,这流寇头领后颈汗毛全竖起来。
  “麻溜的别进了!往后退,快他娘往后退!”
  后队压根听不见喊声,铁门外还有上千人往舱口挤,前面人想转身,肩膀才挪开便被后头重新推回来。
  一名老营兵跌在铜钱上,手刚撑住舱板,三四双靴子已经死死踩过背脊,嘴里只来得及吐出半声叫喊。
  挥刀砍断棉绳,刀锋落下,头领才发现地面还铺着十几条,每条都通向不同舱壁。
  墙角码放木桶也被人撬开盖子,火油沿船板槽口流动,已经漫过众人的靴底。
  “往外爬!谁再挤,老子剁碎了这瞎咧咧的鳖孙!”
  舱口人潮仍在向内推进,外边只听见夺粮吆喝,数万双脚把木排和船板踩的上下起伏。
  流寇头领抓住门框往上攀,挤到甲板边缘时,抬头看见主船桅杆旁多出一座木台。
  何三省站在木台最高处,官袍下摆被河风吹开,左手夹着一本赈粮账册,右手捏着烧红火折子。
  隔着拥挤甲板互相看了一眼,流寇头领扯开嗓子吼叫:“朝廷难道不砍你的脑袋吗,姓何的!你竟敢烧船!”
  何三省翻开账册,寻到第一页写满灾民户数的纸张,拇指压住被风掀动的页角。
  “何某回京也活不成,只要粮落进你们这群狗杂碎手里!既然都要掉脑袋,岂不是总该挑个值钱死法?”
  流寇头领推开挡路的人,转身便往船舷跑去。
  何三省把火折子举过栏杆,待河风将前端火头吹旺,手掌随之松开。
  火折子翻过木台,朝甲板下方的火药线直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