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初触逆鳞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快飞的乌鸦字数:1851更新时间:26/09/05 12:43:59
何三省蹲在船头,拇指压着测距木杆上的旧刻痕,木刺扎进指腹,疼的清清楚楚。
  “五十步。”
  话音落下,船头两列京营兵收起前脚,踩着湿滑甲板往后撤。
  三千老营兵踏上跳板,朝主船逼过去,宽板吃不住披甲人的分量,吱嘎声贴着水面传开,洛河水早漫过流寇脚背。
  前排人把藤盾举到胸前,长矛从盾缝里一根接一根探出来,后排人用肩膀抵住同伴,死命把前头的人往船上推。
  上了船才有饭吃,抢到大米才能填肚子,饿了多日的人哪还顾的脚下木板摇晃?只管埋头往前拥。
  京营兵照着步数退,每退三步,弓弦便响一轮。
  羽箭扎进藤盾,箭杆在盾面抖个不停,只传出几声硬响,藤皮连裂口都没留下。
  老营兵顶着箭矢继续往前挤,跳板被踩的左右摇摆,河水从板缝溅上来,打湿了裤腿。
  “往前推,抢米!”
  外围粮船上的流寇跟着吼喊,人挨着人往主船方向涌,跳板转眼塞满了肩背和刀柄。
  李自成站在河岸泥地里,身后只留二十名亲兵。
  左手握住刀柄,他盯着主船甲板,眼皮被河风吹的发干。
  明军退的有章法,甲板上的人却挤成一团,几捆粗缆绳横在路中,两只破木箱歪在旁边,木屑被人踩进泥水里。
  几名京营兵退的急,膝弯磕上箱角,一张弓从手里滑出去,扑通掉进洛河,也没人敢弯腰去捞。
  “当官的撑不住了。”
  旁边流寇头领抬手指向主船,咧嘴露出黄牙。“顶多半刻钟,老营兵就能杀进底舱,大米全是咱们的。”
  李自成没有接话,抬头估量主船桅杆的位置。
  姓何的只靠几百人守一船粮,甲板上却退成这副乱相,哪里都透着不妥。
  可几十万斤大米摆在眼前,就算船舱藏着刀口,也得拿人命把路踩出来。
  一个穿短褂的流寇光脚攀上船舷,脚趾死抠湿木,抡起短斧,朝固定桅杆的粗绳砍下去。
  绳索当场断开,帆布拽着木杆砸落,几名京营兵躲闪不及,只能退到舱门两侧。
  半边甲板被帆布压住,帆角浸透河水,贴着木板发沉。
  “进!”
  流寇撕开帆布缺口,弯腰钻过空隙,朝舱门里猛冲。
  船舷边的锦衣卫接连后撤,赵虎臣横刀守在舱梯口,死盯冲在最前的人,刀锋斜劈对方锁骨,血溅上门框,随即退开两步。
  “守住舱门,别让他们冲散队形!”
  流寇踩上散落的空麻袋,脚底直打滑,后背又被人推着,只能歪着身子往舱门入口硬挤。
  洛阳内城楼上,魏鹤快步跨过门槛,靴底带进一线湿泥。
  福王靠在太师椅里,面前摆着八碟菜,白玉杯盛着温酒,酒面浮着几粒枸杞。
  旁边站着个穿红肚兜的丫鬟,手里摇着团扇,领口敞的宽,露出一片白净胸口。
  “守军退到哪里了?”
  福王捏起一颗花生米,送进嘴,咬碎时腮帮子动了两下。
  魏鹤俯身禀报:“锦衣卫已经退到主舱门口。桅杆被流寇砍断,甲板上的人全挤在一起了。”
  福王嚼着花生米,喉间挤出两声笑,端起酒杯饮尽温酒。
  “何三省今晚必须死。朝廷拿几十万斤大米做赈灾的局,今夜便让他跟这些米一块沉进洛河。”
  “王爷高明。”
  魏鹤拱手应道,袖口垂在膝前。
  福王抬手指向窗外。“传话给城楼上的军士,把弓箭都收起来,流寇和锦衣卫杀的越狠,咱们这洛阳城越安稳。”
  主船舱门内,何三省把耳朵贴上门板,木板被外头的人撞的发热,脚步声一阵紧过一阵。
  老营兵已经全上了船,跳板两头也堵满了人,铁甲碰着木栏,杂响挤作一片。
  何三省抬手,朝身后军士打了个手势。
  四名京营兵推着两辆木板车走出来,车轮碾过舱内积水,发出闷响。
  舱门吱呀开出一道缝,守军随即让出一条窄道。
  车上没有米,红绳串起的制钱堆的满满当当,几串钱滑到车沿,悬在半空来回晃,铜臭混着血腥气直扑门口。
  赵虎臣提着长刀,领人守在木板车两侧,刀尖的血沿着刃口往下滴。
  冲在最前面的流寇头领收住脚,盯住满车铜钱,越过车身望向何三省。
  “当官的也会怕死?”
  何三省把测距木杆藏到身后,弯腰说道:“船上的粮食归你们,钱也归你们。只要留我们几百人一条命,放我们下船。”
  因为借着求饶的空当,他把舱中剩下的军士一批批引到甲板上。
  头领跨过地上的破箱子,靴底踩碎半截木片,提刀走到车前。
  “你们平日里刮百姓的粮,这会儿倒拿铜钱买自己的命?”
  甲板上的流寇越聚越多,肩膀顶着肩膀,胸口贴着后背,连转身的地方都挤没了。
  何三省展开双臂,挡住身后的军士。
  “钱就在这。你们拿走这些钱,别伤了弟兄们。”
  头领咧开嘴,抡刀劈向木板车。
  木轴当场断裂,车身从中间散开。几万枚制钱滚过甲板,哗啦啦漫了一地,有的撞上帆布,有的顺着船边滑进洛河。
  流寇顾不上砍人,一股脑儿丢下刀,扑在甲板上抓钱,后面的人见前面在捡钱,更是拼命往前挤。
  头领把刀尖送到何三省胸前,刀口挑开衣襟。
  “瞧见没有?什么朝廷命官,还不是得跪在老子面前求饶!”
  何三省没有答话,转脸望向桅杆旁的沙漏,沙漏里的沙子已经漏尽了。
  视线越过甲板,落到河岸方向。因为李自成仍站在原处,三千老营兵这会儿全压在主船甲板和跳板上。
  船身沉的太深,洛河水快要贴上船舷,湿气从木缝往上冒。
  船底传来一声卡巴轻响。
  何三省向后错开半步,刀尖从衣襟前掠过。头领正要伸手抓人,却见他抬起右手。
  “时辰到了。”
  舱门下方传出一串机括扣动声,第二道声响顺着舱梯传向底层,整条船底一声接一声炸开动静。
  流寇头领立马回过头。
  底舱里,木板朝两边移开。河水顺着豁口灌进船舱,沿着舱壁不断往上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