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十章 诛心杀局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快飞的乌鸦字数:1918更新时间:26/09/03 14:45:35
午门外的石碑刚立起来时,京城还没开市。
  锦衣卫把刻工围在中间,凿子一下接一下落在青石上,供状从第一行刻到了第三十九行,全记着卢承德的罪。
  旁边另立三碑。
  倭国阴私录,建奴密书,户部侵银总账。
  朱敛没有让人写骈文,也没让翰林润色。
  供状怎么招,就怎么刻。
  卢承德收建奴金珠,许互市,献山海关防图,遣人勾连倭商囤粮,派人蛊惑江南士绅上书逼宫。
  每一桩后头,都刻着证人,银数,日期。
  第一批读书人到了午门,在太阳升起后。
  有人原本准备来哭阙的,袖中还藏着声援的文章,走到碑前看完两段,纸团就被狠狠攥烂了。
  一个监生盯着建奴密书看了半天,嗓子发干。
  “卢公怎么会把宁远炮位写出去?怎么可能!”
  旁边年纪大的举人死死扯住他袖子。
  “别喊卢公了!你不要命我还要命呢!”
  江南几家会馆的人来的更早。
  看见碑上刻出自家族老的私信,领头的管事吓的连汗巾都拿不住了,转身就往会馆跑。
  半日内,京城各处换了口风。
  昨日还在茶楼骂皇帝酷烈的清流,今日便写下平海靖国四字,贴在自家门上。
  有御史连夜补了一道奏本,称卢承德欺君罔上,罪当族诛,又夸皇帝东征荡寇,神武再造。
  把奏本送到乾清宫时,王承恩笑的牙根都露了出来。
  “皇爷瞧瞧,这帮酸丁变脸多快!昨儿还瞎扯杀首辅伤士气,今儿就拍马屁说您英明。”
  朱敛刚卸完盔甲,肩上红印子还没消。
  宫人捧来常服,他换上圆领袍,腰间挂着短刀。
  “他们哪是变的快。”
  王承恩一愣。
  朱敛系好束带。
  “他们怕碑上再多几行字呗。”
  王承恩合上奏本。
  “皇爷这招可比砍头狠多了!”
  “砍头杀人,刻碑诛心。”
  朱敛走出殿门。
  “卢承德指望用读书人保命,朕就断了他的念想!”
  三大营在城西。
  到神机营时,营外旗子洗的发旧,校场上摆着佛郎机大炮,炮身生锈,火门边黑灰积了一大圈。
  新任神机营提督周遇吉跪迎。
  这人四十出头,脸膛晒的发暗,说话不磨叽。
  “臣周遇吉,叩见陛下。”
  朱敛让他起身。
  “京营还能打吗?实话实说。”
  周遇吉看了眼身后的兵。
  队列站的勉强算整齐,兵甲陈旧,火铳长短不一,火绳挂在腰间,被潮气浸的发软。
  “只能守城。”
  “野战呢?”
  周遇吉动了动嘴皮。
  “陛下要听大实话?”
  “朕来这,难道是听吉祥话的?”
  周遇吉拱手。
  “遇上建奴重骑绝对顶不住。三眼铳不行,鸟铳发火太慢,雨雪天火绳更完犊子,兵又多年欠饷,临阵能放几轮,臣不敢吹牛。”
  旁边几个工部官员脸上发热。
  朱敛没有责怪。
  “拿图纸来。”
  工匠们把鸟铳图抬来,火门药池火绳夹样样都有,却沿用好些年,根本没啥大改动。
  朱敛拉过椅子坐下,拿起炭笔,直接就在白纸上画了起来。
  周遇吉站在一旁,起初还端着将领架子,瞧见击锤火镰药池盖连在一处,身子不由得往前倾了半尺。
  “这个机括是做什么的啊陛下?”
  “击燧石,起火星。”
  画完簧片,朱敛又画扳机。
  “全都不用火绳了。雨天裹好药池照样能开火。士兵少个看火绳的动作,列阵只会更快。”
  一名老匠头宋九凑近看,手背全是烫疤。
  “皇爷,这簧太难打。要有韧劲,回弹还得利索。”
  “从倭国带回来的精铁都拨给你。”
  朱敛把纸推过去。
  “给朕做支样枪瞧瞧。”
  宋九抓起图纸,带着几个匠人跑进作坊里。
  周遇吉还盯着桌上残图。
  “陛下学过火器?”
  朱敛看了他一眼。
  “朕在海上打倭船,学会了一件事。”
  周遇吉拱手听着。
  “火器不管虚名,只认工艺,训练,真金白银。”
  周遇吉咧嘴乐了。
  “这话臣可真爱听!”
  样枪做到午后才做完。
  枪管沿用以前的旧管,锁机粗糙,木托也没来得及打磨。
  把枪捧来时,宋九手上有两道割口,血蹭在木托上。
  校场摆了木靶,外头罩着旧甲。
  周遇吉装药,装子弹,合上药池盖。
  端枪瞄准,他扣下扳机。
  啪的一声脆响,火星点药,铅子狠狠穿进木靶,甲片被打出凹洞,木屑猛地往外喷。
  校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盯着手里的火枪,周遇吉转头又连着试了第二发第三发。
  三发全响。
  把枪递给亲兵,他又让生手照做。
  生手开第一发还慢,第二发就顺溜了,到了第三发,已经完全能跟上口令。
  周遇吉把枪捧回朱敛跟前,扑通跪倒在地上。
  “要是神机营全换这枪,臣绝对敢带他们出城干仗!”
  工部官员急忙插嘴。
  “全营换装要银子,要铁,要匠户,还得要大把的火药啊陛下!”
  朱敛抬手打断。
  “银子太仓拨。铁料从缴获里出。匠户归营封闭三月,家眷归顺天府供粮。”
  宋九跪在一边粗声说。
  “皇爷只要给料给饭,臣敢保一个月出第一批货!”
  “别跟朕说好听话。”
  朱敛看着他。
  “枪要是炸膛,拿你试问。”
  宋九咧了咧嘴。
  “炸一支,臣自己切一根手指。”
  周遇吉猛拍了他后背一下。
  “你这老帮菜,手指头切完还怎么打枪!”
  朱敛把图纸收进木匣。
  “神机营今日起封营,谁也不许进出。敢泄露图纸,直接夷三族。”
  校场上的将官齐齐领命。
  王承恩这时候快步走进来,手里紧紧攥着锦衣卫密报。
  “北边来的皇爷。建奴没全压山海关,几股哨骑往蒙古方向散,锦衣卫怀疑他们想绕道。”
  周遇吉抬头。
  “绕道蒙古入关?他们这是想打蓟州还是打宣府?”
  接过密报,朱敛将其折起。
  “他们是要看京城乱透没有。”
  周遇吉抱拳。
  “让臣带三千神机营去蓟州吧!”
  “新枪都没造好,你带旧枪去送死吗?”
  周遇吉被噎住。
  转过身看向西北方向,朱敛哼了一声。
  “好好练兵。等他们敢伸手,朕就剁了他们的爪子!”
  傍晚,城门刚要落锁,快马冲进德胜门。
  马身全是白沫,骑卒一头滚下马背,被守门军紧紧扶住,死死抱着怀里塘报。
  外皮上写着宣府急递。
  九边重镇里,有个总兵扣下朝廷调令,死活不肯奉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