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三章 墙裂药寒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快飞的乌鸦字数:1938更新时间:26/08/27 09:23:37
“开炮!”
  嗓音发哑,朱敛喊着,亲兵转身狂奔,药包被炮手塞进炮膛,两手黑油糊满。
  侧炮齐动,宝船开火,石弹越过暗海,赵百户倒下的礁面却照不到。
  “用链弹,打水,打浪,给粮船照出白线。”
  炮长咬紧牙,链弹被送进膛里。
  链弹本该撕帆,如今拿来砸水,射程短,落点乱,若打偏到粮船前路,更要添祸。
  可湾口只剩百步,没人再问稳妥不稳妥。
  第一发链弹飞出,落在礁线外侧,两截铁丸拉着链子,水白被掀起。
  南礁尖角露出,头船船老大看见了,嗓子全劈了。
  “北舵!拖锚别松!”
  第二船来不及改向,船头偏着压上。
  “还有八十步,后头压上来了!”
  礁上还有赵百户,身子伏在火油里,裂桶往外淌,礁背铺满黑亮油光。
  岸后佛郎机正在装第二发。
  快船从浅滩外折回,郑芝龙船头黑油未干,隔水冲宝船大喊。
  “皇上,俺冲过去接火!”
  老船主抬脚便骂。
  “你那快船吃水深,进南礁水口,底板早给石牙啃碎了!”
  郑芝龙一拳砸在船栏。
  “就他娘干看着?”
  右臂抬起,赵百户摸了两下没摸到火折子,掌心按进礁缝,抓出碎石和火油。
  随后,燧发枪被他摸出腰间。
  枪管在礁石上一磕,火油顺着管身流进扳机缝里。
  翻过身,他胸口朝天,血从唇边淌到耳后。
  “破铜烂铁,今儿给老子争口气。”
  宝船离的远,听不清。
  枪口被他抬起,顶在下巴底下,朱敛却看见了。
  “他要干什么?”
  粮院后巷里,海上的炮王承恩听不见。
  沙墙堆到人肩高,湿沙封住药桶外沿,潮水从第三道闸缝送进盐沟,火根被压住,墙根却开始渗水。
  手掌摸过外圈木桶,王承恩蹲在边上。
  桶身发寒,盐沟腥味从木板里钻出,扎着掌心。
  “把外层沙袋挪开两袋,别全挪,留住墙腰。”
  小太监刚伸手,守将便拦住。
  “王公公,沙墙一松,火气窜回来,药桶可就彻底玩完了。”
  王承恩卷起袖口,盯着桶底水印。
  “完不完,摸了才算数,别光在那儿瞎白呼。”
  两袋湿沙被拖开,墙根露出窄缝,黑水渗出,带着盐沟泥味。
  弯腰一闻,守将脸色骤变。
  “是海水。”
  王承恩没接话,指尖沿桶底摸去,停在一处凹痕上。
  海上,朱敛正要下第二道炮令,抬起了手。
  礁顶上,扳机被赵百户扣下。
  第一下,枪机空响,两点细火被燧石擦出,立刻被风卷灭。
  船头有人痛骂,半截刀被郑芝龙拔出,又塞回鞘里。
  “再打,你倒是再打啊!”
  赵百户也骂娘,血沫堵在喉间。
  “登州兵不吃白饭。”
  第二下,枪机卡住。
  碎石硌进掌肉,枪托往礁面狠磕,扳机总算回位。
  岸后佛郎机炮口又亮起。
  宝船链弹抢在前面落在炮位前,海水扑上岸石,炮弹偏出半尺,擦着赵百户脚边飞进海里。
  朱敛的嗓音劈开炮烟。
  “再给他来一发!”
  装药装到手抖,炮手把药包塞歪,一巴掌被炮长抽过去,炮长扑上去拿通条捣实。
  粮船头队已到礁前五十步。
  擦过第一块暗礁,头船船腹传来磨响,木屑浮上水面,船老大死命拍打舵杆。
  “别停,谁停谁他娘死在口子里!”
  第二船紧跟切北。
  第三船被尾浪拍偏,船首朝南礁滑去。
  血味在朱敛喉间涌起。
  “赵百户,点起来啊。”
  礁面上,第三回扳机被赵百户扣下。
  火门喷出短火,贴着下巴冲上去,浸透火油的衣襟被火焰吞住,沿胸甲缝隙爬满手臂,背脊,头盔边沿全着了。
  礁顶彻底亮了。
  开始是人形一团火,随后火油顺石缝烧开,裂桶里的油也被引着,红光贴着礁背铺出去,南礁水线被照的清清楚楚。
  佐须湾口喊声直掀而起。
  “看见礁了!”
  “往北压!”
  “撑篙顶住,千万别让尾巴甩回来!”
  贴着火光边缘,第三船擦过暗礁,船侧护板被石尖磨开长口,棉被和木楔被水手抱着往里堵,半截身子全泡在舱水里。
  跟着火线改舵的,是后队船只,散乱灯影慢慢拉直。
  宝船上静悄悄的,没人欢呼。
  站在栏杆前,朱敛看着那团火在礁顶挣扎一下,又挺起半截。
  赵百户没再爬起。
  可火还在烧。
  甲板上跪着老船主,额头磕的木板直响。
  “过了!头三船过了,后头难道跟不上?”
  郑芝龙快船上,海盗出身的老水手摘了帽,都没吱声。
  朝佐须湾行了半礼,血手被朱敛抬起。
  “传令,登州粮船入湾后,提早开赵家那七船,粮袋不许短一斤。”
  军医扑过来,抓着绷带往他腰上缠。
  “皇上,再不止血,臣真要背黑锅了。”
  由着他缠,朱敛眼还盯着湾口火光。
  “背着,朕还没倒下呢!”
  话音刚落,传骑从粮院方向冲来,人未到船下,喊声就到了。
  “王公公急报,后巷沙墙渗海水,药桶发寒!”
  朱敛猛转过头。
  佐须湾火还亮着,粮船一条条入湾,西港粮院的火药桶却发寒。
  两头都死咬着命。
  军医肩头被他按住,借力站稳。
  “传王承恩!沙墙不能塌,药桶不能湿透,快去查水从哪来。”
  翻身上马,传骑往回跑。
  粮院后巷,外圈药桶已被王承恩挪开半尺。
  桶底木板比桶身更寒,水印从底箍往上爬,旁边麻绳吸满盐水,一捏往下滴。
  提刀站在墙边,守将后背死死顶住沙袋。
  “公公,潮水从闸缝走盐沟,按理渗不到这儿。难道墙根底下有旧渠?”
  膝盖蹲的发酸,王承恩伸手探向桶底。
  木桶底沿藏着块旧泥封,糊着粮灰,看着和仓底泥没差别,指甲一抠,细麻露了出来。
  他没急扯,耳朵直接贴近地面。
  盐沟火根还有低响。
  沙墙另一侧的水在挤压,药桶底下却传来丝丝嘶声,地底有东西在拉扯着麻绳。
  王承恩一抬头,眼白里全是血丝。
  “火把怎么不拿远点?”
  小太监愣住。
  “公公?”
  火把被王承恩一脚狠狠踹开,落进湿沙里面,冒出阵阵白烟。
  “拿远,你丫耳朵长毛啦?”
  守将声音也变了调。
  “全退三步,桶别碰翻!”
  两根手指捏住泥封边缘,王承恩往外剥开半寸。
  泥灰裂开,桶底露出的难道只有火药粉?
  一根浸过油的细细引线,从药桶底下钻出,穿过木板缝,直扎地底。
  悬在半空里,王承恩手指颤着,只挤出三个字。
  “别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