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二章 佐须孤灯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快飞的乌鸦字数:1992更新时间:26/08/27 09:23:37
因为甲板下炮声一记接一记,木板震的发麻,军医攥着半截绷带,布尾滴血。
  血从包扎处渗出,朱敛扶着皇旗杆往前挪,沿腰侧淌进袍角。
  “怎么灭的,灯标?”
  望远筒换了两回方位,�t望兵趴在船楼边。
  “塌了!主灯塔塌了!半截塔身堵在湾口。那帮倭寇铁炮全藏在礁背后,岸上有火点。”
  听见铁炮,王承恩攥紧短册,看西港粮院。
  后巷沙墙只堆到药桶外沿,粮院还在冒烟。第三道闸留着半尺缝,港外火油船也没清完。
  朱敛指着黑海说。
  “传旗!别打满舵,靠近北边的水线行驶,前面的粮船要收起帆!”
  “离礁线太近了!前队满舵。头船偏南行驶,已经来不及了!”
  拿旧图比海面,老船主扑到栏杆边,手指都在发抖。
  “船肚碰上去就开!南礁不露头,潮水只淹到一半。四十六条全部堵塞住了,后面的船停不下来!”
  由于炮烟的关系,听不清楚命令了,郑芝龙的快船也正在浅水区外边用火油来攻击敌人的船只。
  “叫郑芝龙后撤半里!转佐须湾,炮口。照礁!”
  王承恩一把拦住了传令兵,并且捂着胸口咳嗽了两下。
  “打不到礁背的,皇上,宝船炮!照出去全是水雾。我们看不清人了,铁炮队藏在岸石后面。”
  朱敛巡视了甲板上,受伤的士兵依着桅杆,水手们抱着缆绳,老百姓背着粮食袋上的尘土还没有来得及擦掉。
  皇旗杆往甲板上一插。
  “谁去?”
  没人退,也没人应。
  船舷外的小翼船已经被拉到了宝船上边,绳子头在湿漉漉的木板上反复摩擦着,发出细微的声音。
  在登州的四十多艘船上,其中有七艘是被他亲自挑选出来装载货物的。
  哪一条装的是小麦、哪一条装的是大豆、哪一条里面藏着给受伤士兵煮粥用的小米,他比账房更清楚。
  他扯下腰牌,塞进旁边的小校手里。
  “别让倭寇撵得我连骨头都找不着,给我闺女。”
  腰牌没接稳,掉到甲板上,铜角磕出一声脆响。
  赵百户弯下身子把东西拾起来,把上面的血和泥土都清理干净之后再还给对方。
  “手别抖,拿住。老子还没死。”
  朱敛望着他,胸前的绷带鼓起了一道血痕,边沿也变黑了。
  “你要什么?”
  赵百户咧开裂口的嘴,牙缝里全是灰。
  “要船上最硬的火折子,火油也要最烈的,还要皇上一句话。”
  “说。”
  “仓库的大门一定要打开。我们登州的粮食船已经到达了对马岛。让这把火,别白烧。”
  朱敛按住刀口,手指的压力使伤口处变热。
  “朕给你写进海碑,照四十六船入佐须,登州赵百户。”
  头盔被丢进小翼船里,赵百户摇了摇头。
  “碑不碑的,给她两石粮。俺闺女不识字,粮食比碑管用。”
  朱敛抬手指向粮院。
  “记账,王承恩。赵家女,岁给粮二石,免徭三年,入军户。”
  袖口擦过眼角,王承恩应了一声,转身去搬油桶。
  猛火油掉到小翼船上,小船马上下沉了一半,船底挤出来的水顺着船边流出去。
  湾口处,粮船前面的灯光已经倾斜了。
  头船靠听潮辨路,满舵避塌塔,但是把船身推向了南礁。
  老船主扒住栏杆,报着潮尺。
  “最多二百步,二百步。没有看到礁石,船老大,水花也会骗人。”
  朱敛抬起手。
  “放船。”
  短缆被切断之后,小翼船就随着外港的水流一起漂走了。
  一桨分开,赵百户俯身下去,船头扎进了黑浪中。
  弹子打穿右舷,木片飞起。
  他右手抱紧油桶,左手仍在划桨,肩膀一偏,半边身子都栽了下去。
  “他娘的,岸石后头还有人!”。
  “打岸火,开炮!逼他们缩回去,别管准不准!”。
  宝船侧炮装的是石弹,够不到礁背,只能把水面砸得一片翻白。炮声一响,岸上的火点立刻矮了一截。
  趁这口空当,赵百户划过第一道涌线。
  他用膝盖抵住油桶,桨柄撑住船沿,把船头扳回南礁。
  弹子穿帆,擦过油桶铜箍,火星在桶边跳了半寸。
  赵百户啐了一口,把湿布按上铜箍。
  “还没到你烧的时候。”
  宝船听不见这句话。
  小翼船灯影在黑海里飘,朱敛只看见一截被浪吞,一截又从白沫里钻出。
  药粉洒了一地,军医跪在后头。
  “您坐下,皇上!刀口崩了。”
  朱敛没回头。
  “进湾再缝,粮船。”
  佐须湾口,头船船首已经偏南。
  桅顶小灯照不到水下暗齿。凭浪声改舵,掌舵老把式越急,后队越乱。
  �t望兵嗓子喊破。
  “头船离礁,一百五十步!”
  朱敛转向旗手。
  “红旗三下!叫头船别再南压。船尾放拖锚。”
  红旗在风里扑打。
  灯标灭了。粮船那边只能看见宝船大影,读不清细旗。
  老船主暴躁的一脚踹翻木桶。
  “看不见啊,看不见!旗给谁瞧,湾口黑成锅底!”
  递给亲兵,朱敛拔出皇旗。
  “点皇旗。”
  亲兵手一抖。
  皇旗沾火,是大忌。
  听见这句,王承恩刚奔回来,冲到旗座前。
  “臣来,皇上。”
  朱敛挡住他。
  “你守粮院!拿你问罪,后巷一裂朕就杀头。”
  接过账册塞进怀里,王承恩胸膛起伏两回,转身下船。
  皇旗没点成。
  黑水往礁缝里卷,赵百户的小翼船已到暗礁外沿。船底擦到石牙,咔的裂开,海水从脚边涌进来。
  他推油桶上礁背,翻身滚上去。膝盖撞上石棱,裤管立刻浸透。
  宝船船头喊声乱成一片。
  “赵百户!”
  崩掉半角牙,赵百户咬开铜塞。火油哗啦淋上礁面,又顺石缝流下去。
  怕火烧不大,他索性抱起油桶往自己胸前倒。
  油味灌进鼻腔,伤口遇油,疼的他眼前发白。
  左腿被弹子掀开肉,赵百户跪在礁面,摸出火折子。
  火折子外缠三层油布,王承恩亲手裹的,湿气没钻进去。
  他用牙撕开油布,拇指推盖。
  红光露在掌心。
  佐须湾头船也看见了。
  船老大趴在船首吼转舵。舵工肩顶舵杆,脚底打滑,水手扑上去一同压住。
  �t望兵的喊声变调。
  “一百步!”
  朱敛的血滴到甲板,沿木缝往外爬。
  把火折子凑向油衣,赵百户咬紧牙。
  火光将要舔上火油,岸后炮位喷出一团红。
  这回喷火的是佛郎机炮。
  炮弹贴着礁顶掠过。削掉浸满火油的石脊,也削断赵百户身前半截油桶。
  碎石和油水一齐掀起。
  火折子脱手飞出,落进礁下黑浪。红点被海水吞没。
  宝船船头,朱敛的手按进栏杆,木刺扎入掌心。
  佐须湾外,头船船首已经压到礁影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