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七章 心服口服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快飞的乌鸦字数:1899更新时间:26/07/15 08:56:34
朱敛又指了指刚才在水渍旁画出的那条抛物线。
  “至于这准星设计,也绝非你们口中那种为了改良而改良的奇技淫巧。”
  “古人知道箭矢有弧度,那是眼睛看到的表象。”
  “但这弹道弧度的规律如何计算,他们一无所知。”
  朱敛收回手,负在身后,身姿挺拔如松。
  “基于这种弹道弧形规律的认知突破,我才知道该在枪管的什么位置,焊上多高的准星和照门。”
  “我知道如何瞄准才能提高命中率,让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农夫也能百发百中。”
  他盯着吴伟业那双有些涣散的眼睛,一锤定音。
  “这并非单纯的术法改良,而是认知突破后的必然结果。”
  “两者一脉相承,与我之前告诉你们的观点,何曾有过半点矛盾。”
  画舫内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死寂,只有江风穿堂而过,吹得众人衣袂翻飞。
  张溥坐在主位上,只觉得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忽然发现,复社引以为傲的经义文章,在眼前这位年轻公子那严丝合缝的逻辑面前,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粗重的喘息声打破了宁静。
  瘫倒在椅子上的一名学子,双手死死抓着扶手,颤抖着开口。
  “可是……可是这毕竟颠覆了先贤的定论……”
  “若天下人皆信了你这套说辞,那圣人经典何存,礼教大防何在。”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一个正统儒生信仰崩塌后的绝望。
  “你这是在违背古法,动摇礼教的根基啊。”
  朱敛转过身,缓缓走到陈子龙的面前。
  他没有像刚才那样居高临下地俯视,而是拉过一把椅子,平静地坐在了陈子龙的对面。
  两人的视线平齐,朱敛眼中的锋芒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厚重。
  “在下今日在这画舫中说的一切,并非是在全盘否定先贤的智慧。”
  朱敛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无论是提出天圆地方的古人,还是编纂历算的大儒,他们都是那个时代最惊才绝艳的人杰。”
  “但先贤的认知,受限于他们所处时代的条件,受限于他们手中简陋的观测工具。”
  “他们能在那样艰难的条件下,测算出一套勉强能用的历法,发明出最早的火器,已然是千古奇才。”
  朱敛微微倾身,目光变得肃穆。
  “但先贤留下的认知,是当时的巅峰,却并非亘古不变的终极真理。”
  “万事万物皆在演进,认知亦是如此。”
  朱敛抬起手,指了指窗外的夜空。
  “今日我们站在这里,突破那些旧有的瓶颈,完善先贤遗留的理论,这并非否定。”
  “这是在传承。”
  “是在发展先贤的智慧,让那些蒙尘的瑰宝焕发出真正的光芒。”
  陈子龙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缓,眼中的绝望似乎被某种奇异的光芒所替代。
  朱敛趁热打铁,直接切中了儒生最在乎的命门。
  “你怕动摇礼教,可真正的礼教是经世致用,是让先贤的智慧更好地服务于百姓,服务于大明社稷。”
  朱敛拍了拍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
  “当我们用新的认知去指导天下,这不仅不会动摇礼教。”
  “反而会让礼教洗去僵化的泥垢,变得更具实用性。”
  朱敛盯着他,一字一句地反问。
  “一个能让百姓吃饱穿暖、能御敌于国门之外的学说,天下百姓难道会不信服吗。”
  对方嘴唇微微颤抖着,眼底的最后一点执拗,正在被这番话彻底瓦解。
  朱敛站起身,目光变得极为锐利,他决定将这把火烧得再旺一些。
  他直接将这场纯粹的学术辩论,拉入了大明残酷的时政泥潭。
  “诸位,看看现在的天下吧。”
  朱敛背着手,在画舫中央缓慢踱步,声音沉重得仿佛承载着万丈河山。
  “若朝廷能按照我方才所说的方法去重新校准历法。”
  “节气不再错乱,农时分毫不差。”
  “百姓便能按时耕种,知道何时储水,何时防虫,粮食便能岁岁丰收。”
  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向钱赋。
  “天下还会有人易子而食吗,流民还会揭竿而起吗。”
  钱赋的眼眶瞬间红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似乎看到了那一幕海晏河清的盛景。
  朱敛又将目光转向张溥。
  “再看那辽东的战局。”
  “若军器局能按照我给出的配方去改良火器,按照我说的抛物线在铳管上焊死准星。”
  朱敛的手掌在空中猛地一劈,杀气四溢。
  “大明将士手中的火器便能命中率翻倍提升。”
  “哪怕是后金的八旗重甲冲阵,明军也能凭借这犀利的火器抵御强敌。”
  朱敛的眼底仿佛燃起了熊熊烈火。
  “我们甚至能挥师出关,收复失地。”
  他猛地转过身,面对着复社的所有人,大声质问。
  “国泰民安,扫平外患。”
  “这难道不是在座诸公日夜期盼的结果。”
  “这难道不是朝廷衮衮诸公想要实现的破局之法。”
  画舫内安静得只能听见众人的心跳声,犹如擂鼓一般急促。
  朱敛收敛了杀气,语气变得极为诚恳。
  “认知突破,听起来似乎光怪陆离,新颖得让人难以接受。”
  “但诸公若能看透表象,便会发现,这实则是解决当今时政困境,打破这大明死局的最关键一步。”
  话音落下,犹如一锤定音的洪钟,在画舫的穹顶上久久回荡。
  张溥紧闭着双眼,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知道,复社的规矩,在今夜被彻底改写了。
  陈子龙缓缓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他没有再说一句话,但紧绷的身躯已经彻底松弛了下来。
  就在这时,吴伟业突然动了。
  他没有像陈子龙那样瘫软,而是有些摇晃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吴伟业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袍,然后双手交叠在胸前,对着朱敛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个动作极度漫长,且充满了不可言说的敬畏。
  “殿下。”
  吴伟业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却透着前所未有的清明。
  “学生之前目光如豆,拘泥于先贤的只言片语,犹如盲人摸象。”
  他抬起头,眼神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孤傲与嘲弄。
  “殿下方才关于认知突破的一番宏论,犹如拨云见日,学生心服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