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一章 送别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快飞的乌鸦字数:1855更新时间:26/07/15 08:56:34
战马向前走出了三里地。
  前方的道路依然被夹道相送的百姓挤满。
  朱敛突然一拉缰绳。
  “吁――”
  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停在了原地。
  “陛下?”
  赵率教一惊,立刻警惕地握紧了刀柄,以为周围有刺客。
  朱敛没有理会他,而是翻身下马。
  他推开挡在面前的两名持盾亲卫,大步走到了那道人墙的面前。
  风,似乎在这一刻停了。
  几十万双眼睛,随着朱敛的动作而移动。
  朱敛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这眼望不到头的苍生。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
  “乡亲们。”
  朱敛开口了。
  他的声音没有皇帝那种高高在上的威严,却透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朕,要回京了。”
  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前排的几个老人膝盖一软,就要跪下。
  朱敛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扶住了那个最前面的老妪。
  “别跪。”
  朱敛的声音猛地拔高,回荡在空旷的荒野上。
  “是朕,是大明朝廷,欠你们的!”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洪承畴猛地抬起头,满眼不可置信。
  李自成更是浑身一震,死死盯着那个伟岸的背影。
  自古以来,哪有皇帝当众向百姓认错的?
  朱敛环视四周,眼神坚毅如铁。
  “连年的天灾,贪官的盘剥,让你们没了活路。”
  “朕知道,现在分了地,修了渠,你们依然吃不饱,依然要在这干涸的土地里卖苦力。”
  “但朕今日在这里,当着你们的面,立下一个誓言。”
  朱敛猛地扯下腰间的九龙玉佩,高高举起。
  “半年!”
  “半年之内,如果龙江河谷的水进不了你们的田!”
  “如果半年之内,你们还要吃草根、啃树皮!”
  “朕,还会回来!”
  朱敛的声音犹如雷霆,重重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朕不会放弃这片土地,更不会放弃你们任何一个人!”
  “只要朕在一天,就算把国库掏空,就算把那些贪官污吏的家抄个底朝天,朕也要让你们活下去!”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秒。
  “万岁……”
  那个被朱敛扶着的老妪,猛地扑倒在满是泥泞的黄土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皇上万岁啊!”
  这声哭喊,就像是一点火星,瞬间引爆了整个火药桶。
  “万岁!”
  “皇上不要走啊!”
  “草民给皇上磕头了!”
  哗啦啦――
  官道两侧,几十万百姓,犹如被风吹倒的麦浪,成片成片地跪了下去。
  无数的额头磕在坚硬的石头上,砸出血丝。
  哭声、呼喊声,汇聚成一股惊天动地的声浪,直冲云霄。
  这是真正的民心。
  这是比任何坚船利炮都更加无坚不摧的力量。
  朱敛看着这一幕,眼眶微红。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这些百姓一眼,猛地转身上马。
  “出发!”
  朱敛一挥马鞭,没有再回头。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不忍心离开。
  “起驾――”
  关宁军的铁骑再次启动,龙纛在风中猎猎向前。
  大军一路向东,直奔太原。
  三天后的晌午。
  太原府高耸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作为山西的政治中心,太原历来是重镇。
  然而,当朱敛的御驾来到距离城门不足二里的地方时,却没有看到想象中那种黄土垫道、清水泼街的奢华迎接阵仗。
  没有彩绸,没有丝竹管弦。
  只有几十个穿着官服的官员,孤零零地站在城门前。
  领头的一个,是个满头银发、身形佝偻的老者。
  赵率教策马来到朱敛身侧,眉头紧皱,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陛下,这山西巡抚祝徽,简直是胆大包天。”
  “圣驾亲临,他竟然连个像样的仪仗都不准备,这分明是不把陛下放在眼里!”
  黑云龙也冷哼一声:“要不要臣去教训教训这些不懂规矩的穷酸文官?”
  “住口。”
  朱敛冷冷地瞥了两人一眼。
  “收起你们的刀枪,谁敢放肆,朕砍了他的脑袋。”
  两人被皇帝冰冷的眼神一扫,顿时吓得一缩脖子,赶紧退下。
  朱敛抖了抖缰绳,缓缓策马走上前去。
  他的目光,牢牢地锁定了那个站在最前面的老者――山西巡抚,祝徽。
  距离近了,朱敛终于看清了这位封疆大吏的模样。
  祝徽太老了,老得脸上布满了老年斑,憔悴得让人心疼。
  但他站得笔直。
  最让朱敛震撼的,是祝徽身上的那件从二品的绯色官服。
  那官服已经洗得发白,甚至在袖口和下摆处,还能清晰地看到几个用粗线缝补过的补丁。
  脚下的官靴,鞋底已经磨得极薄,看起来比之寻常百姓也差不多。
  堂堂一省巡抚,掌管一省军政大权的大员,竟然穿得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
  “臣,山西巡抚祝徽,叩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祝徽看到龙纛靠近,颤巍巍地撩起那件打着补丁的官服下摆,就要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后面的那些太原府官员,也赶紧跟着跪了一地。
  只是那些官员一个个脑满肠肥,身上的丝绸官服在阳光下闪着油光,与前面的祝徽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祝爱卿,免礼。”
  还没等祝徽的膝盖碰到底,朱敛已经如一阵风般从马背上跃下。
  他快步走上前,双手一把托住了祝徽的手臂。
  入手处,瘦骨嶙峋,冰凉刺骨。
  朱敛的心里猛地一酸。
  他虽然继承了崇祯的记忆,但亲眼看到这一幕,依然感到一种直击灵魂的震撼。
  在那个满朝皆是贪官污吏、党同伐异的明末,竟然还有这样的人存在。
  他来之前就看过锦衣卫的密报。
  祝徽,是个真正的清官,也是个少有的忠臣。
  为了给边军凑齐粮饷,为了赈济从陕西逃过来的灾民,这个倔强的老头不仅把省里的藩库搜刮得一干二净。
  他甚至把自己当官几十年攒下的养廉银、老家的祖田,全都变卖捐了出去。
  “陛下……”
  祝徽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他本以为,皇帝看到这寒酸的迎接阵仗,必定会龙颜大怒,甚至直接降罪。
  他已经做好了脱帽请罪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