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三章 你可愿跟朕回京?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快飞的乌鸦字数:1993更新时间:26/07/15 08:56:34
一个出身军户的底层百姓,一个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泥腿子,一个两省之地最大的农民军首领。
  他在权力的巅峰,在金钱和女色的诱惑面前,竟然选择了放手。
  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背叛了自己一手拉扯起来的起义军。
  不是为了加官进爵。
  不是为了金银珠宝。
  更不是为了向朝廷摇尾乞怜。
  只是为了那万千还在泥里打滚、连树皮都啃不上的百姓,能有一条活路。
  朱敛的手指在甲叶上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看着王嘉胤。
  这样一个人,哪怕他的双手沾满了官军的鲜血,哪怕他曾经攻破了无数大明的城池。
  朱敛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不敢杀他。
  也不会杀他。
  杀了王嘉胤,就等于杀死了这大明朝最后一丝微弱却又无比纯粹的良知。
  就等于告诉全天下那些还在苦苦挣扎的百姓,这世间,再无公道可言。
  烛火发出“啪”的一声轻爆。
  朱敛终于缓缓松开了紧握在膝盖上的拳头。
  他没有多言一句关于造反、关于律法的话。
  他只是微微前倾着身子,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王嘉胤。
  朱敛开口了。
  声音低沉,却在这狭小的牢房里,犹如黄钟大吕。
  “你,可愿跟朕回京。”
  极其简单的一句话。
  却让靠在墙上的王嘉胤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已经准备迎接死亡的浑浊瞳孔里,瞬间闪过一抹极其不可置信的光芒。
  他愣住了。
  彻底愣住了。
  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失血过多,出现了幻听。
  回京?
  跟大明的皇帝回京?
  王嘉胤盯着朱敛的脸,试图从这位年轻帝王的脸上找出一丝戏谑,或者是一丝试探。
  但是没有。
  朱敛的眼神深邃、平静,里面透着一种让他感到灵魂震颤的真诚。
  那是上位者对一个值得尊敬的灵魂,最平等的直视。
  王嘉胤干裂的嘴唇哆嗦了几下。
  他想说话,但喉咙里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半个音节。
  久久没有回答。
  朱敛并没有不耐烦,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前倾的姿势,目光紧紧地锁着王嘉胤。
  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多了一份厚重。
  “朕问你。”
  “你愿不愿意跟朕回去。”
  朱敛的语气很平缓,像是在和一个多年的老友交谈。
  “你刚才说,你不想造反了,你想让这天下的百姓吃上一口饱饭。”
  “你想尽早结束这场民乱。”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自己站出来,去亲手做这件事?”
  朱敛微微抬高了声音,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帝王威压,直刺王嘉胤的心底。
  “这大明江山,已经摇摇欲坠。”
  “这庙堂之上的衮衮诸公,有一大半都在尸位素餐,都在喝兵血、吃民肉。”
  “朕的身边,缺一个真正懂百姓疾苦,真正愿意为了这天下吃不上饭的百姓去拼命的人。”
  朱敛一字一顿,犹如重锤敲击。
  “你,愿不愿意为了这天下大同,为了你当初拔刀起事的初衷。”
  “再尽一份力。”
  王嘉胤呆呆地看着朱敛。
  这一瞬间,他眼中的神采如同火山喷发一般,猛地爆发出来。
  那是一种绝望之人在黑暗的深渊里,突然抓到了一根散发着万丈光芒的绳索的眼神。
  能活着去为百姓做事。
  能跟在大明皇帝的身边,亲手去实现让乡亲们吃饱饭的愿望。
  这对一个半生在泥泞中挣扎的汉子来说,是何等的诱惑,又是何等的恩赐。
  王嘉胤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下意识地想要挣扎着爬起来,想要给这位帝王磕头。
  可是。
  就在他稍微直起身子的那一刻。
  他眼中的那股神采,却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担忧,和一种无法言喻的悲凉。
  王嘉胤重新跌靠在墙上,牵扯着伤口,疼得他冷汗直流,但他却浑然不觉。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中,带着无尽的苦涩。
  “陛下……”
  王嘉胤苦笑着摇了摇头。
  “您的心意……草民领了。”
  “草民就算是现在死了到了阴曹地府,跟阎王爷说起来,草民这辈子,也值了。”
  他抬起眼皮,看着朱敛,眼中满是无奈。
  “可是……陛下,您带不走草民的。”
  “草民注定,是不能活在这世上的。”
  王嘉胤用沾满血污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脸。
  “草民是谁?”
  “是这陕西、山西两省之地,最大的贼首。”
  “是第一个竖起反旗,攻打县城,杀官造反的大逆之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认命的沧桑。
  “草民这颗人头,在兵部的悬赏邸报上,可是值万两白银的。”
  “草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身份。”
  王嘉胤苦笑着看着朱敛的眼睛。
  “所以,草民在土窑里,在被洪督师的兵马合围,在看到陛下您亲自走进来的时候。”
  “草民才会毫不犹豫地抹脖子自刎。”
  “因为草民知道,草民不死,这大明朝的律法就没法交代;草民不死,陛下您,就没法给天下人交代。”
  朱敛坐在长凳上,听着王嘉胤这番掏心掏肺的话,陷入了沉默。
  王嘉胤的担忧,他怎么会不明白。
  他太明白了。
  王嘉胤是贼首。
  是这几年把大明西北搅得天翻地覆的罪魁祸首。
  连王左挂、张存孟这种级别的贼酋,都被当众斩首示众了,人头现在还挂在宜州城的城墙上。
  他王嘉胤凭什么活着?
  如果朱敛真的明目张胆地把王嘉胤带回京城,甚至给他封官赐爵。
  那这天下人会怎么看?
  那些在平叛中战死的大明将士,他们的家属会怎么看?
  更致命的是,朝堂上的那些言官,那些东林党的清流,那些以韩�p、周延儒为首的文官集团。
  他们一定会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疯狂地扑上来。
  他们会雪片般地上奏折,骂皇帝昏庸,骂皇帝违背祖宗之法,骂皇帝与贼寇同流合污。
  甚至会以此为借口,煽动更大规模的兵变和抗税。
  这是一个死结。
  无论出于什么样的理由,哪怕王嘉胤有一颗圣人的心。
  在封建礼教和严苛的律法面前,他王嘉胤的名字,都不可能继续留在这个世上。
  牢房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只有风声。
  朱敛微微低着头,手指在膝盖的甲叶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发出哒、哒、哒的轻微声响。
  这声音在这死寂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是时间在一点一滴地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