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夜风血腥
类别:
历史军事
作者:
快飞的乌鸦字数:1838更新时间:26/09/04 23:08:24
李自成没有立刻催动老营兵,叫人从饥民堆里揪出数百个丁壮,持刀押往河岸。
泥滩上堆满草捆和旧门板,木排被拖进浅水,后方流寇举着长杆催赶,稍磨叽半步,杆头便捅上腰眼。
年轻人抱草捆跪在水里,嗓子早已全哑了。
持刀流寇一脚踢散草捆,刀尖朝主船指去,张口就骂:“把河路填起来,抢到白米,人人都有份!”
年轻人抹掉糊眼皮的河水,重新搂住漂散的草料,弓下腰身,拖着泥水裤腿往河心深处挪动。
河面的火把接连熄灭,主船船头只留两团火光,粮船已经没入黑夜,再也寻不到半点火星。
因为要等木排抵近船帮,赵虎臣领着锦衣卫撤上第二层甲板,弓手藏在船板后蹲伏,才断续放几箭。
零星冷箭掠过水面,多钉进草捆门板,偶尔有人中箭跌倒,也被身后的推排者直接踩入泥水。
岸边流寇瞧见明军不顶事,扯嗓门高喊明军怂了,水中的饥民听到叫喊,拥着木排死命朝前赶。
舵楼下面,何三省攥紧标满尺寸的木杆,河风扫过湿木杆身,冰凉水珠沿着木纹直接淌入袖筒。
“西侧木排再靠近十步,放三支箭,专射推排的人。”
领命军士抱拳退开,转身穿过杂乱甲板,把号令送往西侧弓手。
三支箭没入黑夜,两个流民翻进河中,失去推力的木排横偏半丈,草捆在水面硬拖出长痕。
后方流寇随即跳上木排,肩膀抵住排面,一路骂娘向前死推,门板承受不住分量,脚下吱呀乱响。
木料草捆逐渐盖住水面,排头撞上粮船,门板拼接成的浮桥,也顺势直接搭住外围船只的边。
第一个流寇攀过船帮,守船京营兵随即退向舱门,他提刀追出两步,发现甲板只剩几个弓手,转身冲岸边招手。
“船上没几个人了,快过来!”
另一艘粮船也被木排抵住,流寇踩着湿门板向上死命爬,守军接连后撤,甲板上的箭枝越发零星。
岸边重新举起成片火把,跳动火光灌进两艘粮船,沾泥脚掌踏进米灰,刀背磕的舱板咚咚乱响。
一名流寇头领踹破粮袋,精米从裂口全涌出,落满破靴面,又顺着甲板缝隙淌向木船舷。
那人弯腰抓起一把生米,塞进口中狠嚼几下,牙根硌的发麻,仍举火把朝岸上来回疯挥。
“是真米,全是精米!”
河滩上的叫喊立时变了调,更多饥民推着木排冲进浅水,裤腿全糊了泥,脚步却越赶越急。
洛阳城墙上,魏鹤扶住青砖垛口俯视河面,刚握手里的千里镜,此刻已经收回袖筒深处。
亲兵凑到近前,盯着起火光的粮船急问:“守备,咱要不要打开城门,派兵接应一下何三省?”
“去接应谁?”
魏鹤抬下巴点了点河面,两艘外围粮船早落入流寇手中,舱门前尽是来回晃的人影。
“难道去救那帮废物?京营早退了,锦衣卫也保不住粮船。福王不肯发兵,自有他的大道理。”
亲兵盯着河面迟疑半晌,喉结来回滚,开口只剩低低一句:“粮船要是全丢,朝廷追究下来……”
“那是他何三省自找的,停在河心怪谁?”
手掌拍落垛口积灰,魏鹤收回沾灰的五指,俯下身又往城下河道冷冷瞧了一眼。
“他揣着圣旨来洛阳倒腾买卖,还当满城官兵都的给他让道。今夜便叫他尝尝这河水有多深。”
外围粮船失守的消息传进中军帐时,李自成正扯开粮袋,端详手里那撮米粒。
为了半碗掺糠稀粥打的头破血流的饥民,他这几年亲眼见了不少。树皮早嚼光,野菜也咽尽。
主船舱里那些米粮,只要能搬到岸上,十几万人便能多熬数月,再不用沿途剥树皮抠草根。
宋献策走到沙盘旁边,手指敲在河道位置,扭头禀报:“外围粮船已经失守,两座浮桥也已搭好,主船还没挪窝。”
“明军退哪了?”
“全退舱门外了。”
李自成转身望向河面,伸手摘下木架上的战刀,拇指猛的一推,露出一寸冷刃。
“去传令,让老营兵踏上浮桥。”
帐中头领直犯嘀咕,朝外面河滩瞥去才开口:“木排托不住重甲,三千人全挤上去,河面非闹翻天不可。”
“主船就剩几百号守军,难道凭这几百人,还能守住满船的粮食?”
因为李自成将战刀推回鞘中,刀鞘重重碰上腰间甲片,一记闷响落在帐内。
“路都让何三省铺好了,再磨叽下去,咱倒成了替他守粮袋的憨货。”
传令骑兵沿河岸疾驰,马蹄狠踏湿泥,泥点扫过沿途火把,把火光冲的东歪西倒。
长刀悬在腰侧,三千老营兵开始朝木排聚拢,铁盾牌死死护住胸腹。
队列踏上浮桥,门板承受重甲直沉进水里,河水从接缝不断往外涌,转眼淹过众人鞋面。
主船底舱,赵虎臣死守炮架旁,头顶的脚步声越聚越密。
一名军士飞冲下舱梯,靴底带进两团烂泥,大喘气急报:“百户!外围两艘粮船全丢了,流寇正把跳板接上主船。”
“何大人现人在哪?”
“大人还在舵楼。”
赵虎臣转身猛踏舱梯,刀鞘刮过潮木栏,直接蹭落一层黑木屑。
赵虎臣赶到舵楼,何三省正拿木杆量岸边距离。岸边木桩被火照亮,第一道刻痕已经全没入水线。
“老营兵踏上浮桥了。”
因为凑近何三省,赵虎臣越过船帮往外看,水面全是一上一下的盾牌,后头的人还在不断往前挤。
“别管他们,让继续登船。”
“守军要撤进底舱吗?”
“让弟兄们再退两步,脚下放慢点,千万别被瞧出破绽。”
赵虎臣重望远处,三千披甲流寇死挤在木排上,盾面随浪头起落,火光沿着冷铁四处乱走。
何三省把木杆丢给军士,俯身贴紧船舷,拿短刀在前一道刻痕旁边又狠添了一笔。
“还有多少距离?”
“按脚程算,大概还剩五十步。”
河风直迎船头灌,腥木气堵死喉咙。赵虎臣死握刀柄,守在何三省身侧,只等那道号令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