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一章 粮院血墙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快飞的乌鸦字数:1942更新时间:26/08/27 08:05:36
黑纹船队从西南雾里逼近,船灯连成一片,正扣着西港浅滩。
浅滩前的幕府小船亮了灯。
火油桶一只只推到船头,桶箍叫火光照的发红。
底仓传来几声闷响,木梁烧的弯折了。
第二道闸开了,盐沟火根还没断干净。
第三道闸若不开,后巷就要一直叫烟堵住。
平户老船主伏在旧盐沟图上,手背蹭过边缘灰泥,留下几道湿印子。
“第三道闸在旧盐仓下面,得从后巷穿过去。可后巷窄,火烟贴地走,非铺湿沙不可!人还得在两边撑墙面。要是潮气倒灌,运沙的全得栽在巷子里。”
朱敛抬起右手,直指后墙。
“用人墙和湿沙开道!民夫运沙袋,护卫军死撑墙面,守将提刀去守巷口。谁敢趁乱推搡,当场按细作拿下!”
郑芝龙跃回宝船。靴底海水在甲板拖出一串湿印,他扫过西南那片黑灯,右手早扣住刀柄。
“皇上,黑纹船是冲着您来的。末将带快船出港,把这帮龟孙拦在浅滩外!”
王承恩从城门方向赶回,袖口被烟火燎卷,衣襟上沾着谷壳灰。
“粮院的火没断!快船一走,后巷缺人护送,第三道闸根本开不了!”
两人分站船头两边谁也不让。把海图拍在栏杆上,朱敛没出声,纸角叫海风掀的乱响。
“海面要挡,暗火要掐!郑芝龙你带快船砸火油船,不准追远,以一里为界。王承恩守粮院,拿湿沙筑墙!第三道闸等朕号令再动。”
西港守将摘下头盔,单膝跪地,甲叶碰出一声沉响。
“后巷末将死守!粮院要是炸了,末将提头谢罪!”
左臂的绷带渗着污血,朱敛低头打量他。
“朕要你的头有什么用?朕要粮院明天照样开仓。”
喉头滚了滚,守将抓起头盔转身走,胸口闷的厉害。
守西港十一年,来过的上官不少,张口闭口全是提头和军法。
真没人在火烧到仓底时,还惦记明天放粮。
才给后巷铺上第一层湿沙,明军就从民夫队里逮住个内鬼。
那人肩上虽扛着沙袋,鞋底却干净。
泥水都没过脚踝了,鞋面不沾泥,压根没进过巷子。
搜出本短册,纸角叫海盐咬的发黄,翻起页簌簌掉屑。
短册被王承恩一把送到船头。
册上画着闸门开启后的水势。
这门一旦全开,西港的潮水就会往回抽,外头漂来的火油全得倒卷入港。
读完几行倭文,朱敛猛的把短册拍在栏杆上。
“这帮孙子等的就是第三道闸全开。”
骂了句日他娘的,郑芝龙转过头死盯住火油船,腮帮子肌肉绷的发硬。
“开闸灭火火油入港,不开闸粮院底下继续烧。这帮倭寇算盘打到姥姥家了!”
朱敛没接茬。
登州那四十六条粮船一路叫炮火追着轰,断桅的船还在佐须湾外赶路。
船上的粮食绝不只是账册数字,那是登州兵硬从牙缝里抠出,一寸寸拖到海上的命根子。
这要是烧了,他拿什么去见对马百姓?
又拿什么脸去见登州军民?
路算是想通了。
谁规定闸门只能全开或者闭死的?
“第三道闸不要开到底,就只开半尺!引潮水进沟压火,这水势起不成回抽。郑芝龙,港外的火油船给朕一条不留!王承恩,把沙墙堆到药桶外沿。”
平户老船主的手指还指在图纸上。
就半尺?
这道闸全开有三尺六,他亲手量过,却没对旁人提过。
皇上光凭短册和海势,就把口子死掐在最窄的地方。
号令传下,后巷立马变成泥水道。
守军排两列传递沙袋,民夫从井边一路送到墙下。
有些伤兵干脆扯下绷带,浸透了井水,硬塞进墙根缝隙里。
民夫叫落下木梁砸破肩膀,血顺脊背直淌,身子照样顶墙上,死活给抬药桶的让出半尺路。
快船贴着逆流边缘斜斜出了港。
幕府火油船刚要点火,明军飞钩早扣住了船栏。
斧头当即劈开油桶,黑油倒进水里,没等燃起来,全叫桨浪给搅散了。
两条敌船抢着往浅滩靠。石弹瞬间干断前桅,船头歪扎进泥里。
船夫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往后舱躲。
旧盐仓下面,第三道闸叫铁撬嘎吱嘎吱一点点撬开了半尺。
潮水从闸缝里渗出细流,跟着就全挤进盐沟里。
顺着沟底一路冲到深处。红光让水汽盖住了,里头的噼啪响瞬间少了一大半。
黑船放出的火油顺水漂来。半开的闸门把水势卡窄,油线硬生生分成了两股。
外侧卡死浅滩边,内侧叫火网逼了回去,全堵在海面上瞎打转。
城头将士们望去,敌人的火油反把自己的外海给堵了。
之前退下的兄弟又奔回炮位。扛石弹的接着扛,推炮车的玩命推。
郑芝龙站在快船船头,半个身子沾满黑油,冲着宝船方向放声大笑。
“皇上这半尺绝了!开的他们亲娘都不认识!”
粮药桶全转进了石墙内侧。后巷的烟气跟着散去了一半。
扶栏杆慢慢坐回木椅,朱敛的汗水才让夜风吹干,转眼又叫高热逼出,顺鬓角直往衣领里钻。
军医捧着刀具跪在旁边,两只眼眶熬的发红。
“皇上,给臣一刻钟!让臣把这脓肉给剜掉!不能再耽搁了,船还没进佐须,您人就得撑不住了。”
死死咬住湿布,朱敛的字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就一刻钟。”
军医剪开外层腐肉,血水答答滴进木盆,船头炮声接连不断,朱敛的脊背死死挺在椅中。
王承恩把短册翻到最后,手指突然停在纸边。
那上头的倭文夹着汉字,写着佐须湾灯灭则粮船自乱。
老船主凑近看了几眼,脸色当场变了。
“坏了,佐须湾外暗礁多!灯标一灭,四十六条粮船全得挤死在水道口。后队伤船一撞上,谁也别想拖出来!”
一把吐掉嘴里的湿布,朱敛撑着椅臂摇晃站起身。
军医手里绷带刚缠一半,就垂在胸前。血水顺布尾滴答落甲板上。
“告诉朕,粮船前队到哪儿了?”
�t望兵急忙把望远筒转向佐须湾,话音叫海风扯的发紧。
“回皇上的话,佐须湾外头……看见帆影了!”
死盯那片黑黢黢海面,朱敛右手攥紧皇旗杆。
“去传令!灯标死也不能灭!粮船,哪怕是一条也绝不能撞!”
军医依旧跪原地没敢动。手里攥紧半截绷带,他连喘气都放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