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物非人更非
类别:
历史军事
作者:
蝉不知雪字数:2030更新时间:26/09/01 13:23:06
在景衡帝盼星星盼月亮的三催四请下,徐老大夫终于抵京了。
时隔十余载,再次踏入京城,物非人更非。
他熟悉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徐家旧日的府邸,杂草丛生,残垣断壁。
明明是有人住着的时候,百余年都没怎么破败过。虽说偶尔也需修缮修补,可也不过是添几片瓦的事。
怎么才空了十余年,就坍塌成了这副模样?
他隐姓埋名躲在清泉县的荣济堂里,救死扶伤,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那里是第二个家。
可站在徐家旧宅前他才明白,他早就没有家了。
父辈们死绝了。
他的后辈们也在迫害中死完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
当年的政变,像他这样的人,不知还有多少。
就像云陵县县令的儿媳席宁,偌大的席家,在景衡帝篡位之后,也只剩她一个孤零零地活着。
说起来,徐家的际遇和席家确很是相似。
都是在永荣帝一朝攀至鼎盛,后来绵延数代,虽不及先辈显赫,却始终在京中占有一席之地。
这种百余年的屹立不倒,在景衡帝一朝戛然而止。
他们世受皇恩,从小被教导的便是效忠大乾谢氏正统。
景衡帝,不是正统。
他不认。
席家,也没有认。
所以席家家主带着阖家老小,引火自焚,宁死不肯降。
若是席家还在,哪里轮得到一个小县令家的公子来嫌弃席宁,更险些害其丧命。
不,就算席家不在了,席家后人也不该被如此轻贱。
只要能拨乱反正,只要有人肯清查冤假错案,像席宁这样的人,还有那些阖族捐躯的人,都是忠烈,当受褒奖。
“徐院使,我们快些进宫吧,皇恩浩荡,莫让陛下等久了。”宫人躬着身,小声催促道。
徐老大夫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嘲弄。
对,他还没入宫,景衡帝便已先封了他做太医院院使。
正五品。
太医院的第一人。
还真是皇恩浩荡啊。
“我一路着急忙慌地赶路而来,风尘仆仆,身上还不知道沾了什么脏东西。陛下龙体有恙,这时候哪怕一丁点不干净的东西带了进去,恐怕都要出大岔子。你不让我先沐浴漱洗,若真出了什么变故,谁来担这个责?”
宫人看着眼前比志怪话本里描写的鬼宅还要荒凉阴森的徐家旧宅,很是为难,搓着手道:“徐院使,这院子实在是不能住人了。不如先去客栈开一间房,您屈尊漱洗一番?”
“徐院使医术高超,若能疗愈陛下之疾,陛下龙心大悦,定会赏您一处更气派的宅子。”
徐老大夫扯了扯嘴角:“我去我徒儿府上就行,耽搁不了几个时辰的。”
宫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宫里的老人们都说徐家人医者仁心,温和宽厚,从不与人为难。
可他今日亲自打了交代,怎么觉得这传言多少有些虚呢?
徐院使看起来不太好伺候啊。
……
安济县主府。
分别近一载,师徒二人终于重逢。
姜虞实在放心不下徐老大夫,生怕他老人家这一回没有绝食而亡,死劫却还是会应在景衡帝身上。
所以,叮嘱起来絮絮叨叨,事无巨细。
“师父,务必万事小心。无论心中如何想,面上决不能让人瞧出端倪。施诊解毒,从流程到医理,也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陛下疑心极重,除了皇镜司司医与柳院判之外,还在宫外另寻了两位有神医之名的大夫,平日里轻易不露面,但只要陛下心中起疑,必定会找他们二人核实。”
“还有,这是一份陛下不宜接触的吃食与花卉草木名册,您过过目,以防万一。”
“若在宫中真遇上棘手之事,可寻皇镜司司医相助。”
“师父,如今大势渐渐明朗,您万不可意气用事。只有活着,才能等到真正拨乱反正那一日。”
徐老大夫眼神慈和地望着姜虞,耐心听她把话一股脑儿说完,笑着开口:“你回京之后,长进不小。为师这一路走来,没少听人提起你的美名。”
“心存善念、广积功德,是好事,老天爷会看在眼里的。”
“你也别太担心,为师年轻时,也曾在太医院供过职,宫里的规矩,心里有数。”
“为师既已应召入宫,便是做好了万全准备的。到了为师这个年纪,大半截身子都入了土,就算想冲动行事,也没那个心气了。”
说到这儿,徐老大夫又打开随身的包袱,翻出两个玉瓶和三包扎得严严实实的药材,继续道:“这是为师根据你信中所言萧魇的脉象配制的药。玉瓶里是药丸,一日三次,每次一粒。那三包是药浴用的,每七日一次。”
“药浴的方子里有几味药极难寻得,所以为师先配了三副,让萧魇试试,看看有无效果。”
“若有起色,再想方设法去搜罗药材。”
姜虞双手接过药瓶与药包,声音微哑:“让师父您操心了。”
“弟子还有一事,想请教师父……”
旋即,姜虞将擎苍重伤一事道来:“情况紧急,弟子为止血不得已用了特制的止血散。血虽止住了,伤口也缝合了,可隔日便出现咳黑血、发高热的症状,偶尔还会神智不清、发狂躁动。弟子试了诸多法子,却都是治标不治本。时日一久,擎苍只怕会肝肾衰竭而亡。”
“求师父指点。”
徐老大夫皱了皱眉,沉思片刻,缓缓道出自己的用药想法。
那种情形之下,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先把人从阎王手里抢回来再说。
后遗症不后遗症的,哪里还顾得上。
所以他并不觉得姜虞用猛药止血有何不妥,若不是她当机立断,擎苍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留得命在,才有后话。
若命都没了,还谈什么后遗症。
“我写个方子给你,你根据擎苍的身子,斟酌着用。”徐老大夫提笔蘸墨,写下一道完整详细的药方,递到姜虞手中,“能救回一条命,自然要竭尽全力。若连你我都束手无策了,那便是他命数到了。”
透过窗牖,姜虞瞧见不远处候着的宫人越发焦躁,脚下不自觉地来回踱步,最后按捺不住,快步朝药房走了过来。
徐老大夫顺着姜虞的目光瞥了一眼,站起身来:“为师得进宫了,再耽搁下去,景衡帝怕是该迁怒于你了。”
姜虞一拜:“师父保重。”
说实话,她是真觉得景衡帝太过自负了。
明明那么多徐家人死在他手上,还敢召徐老大夫入宫。
又或者,景衡帝以为那些事做得足够隐秘,徐家人的死都是水到渠成的,根本不会有人疑到他头上去?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以师父的医术,解毒一事十之八九能成。
但景衡帝免不了要遭罪。
遭生不如死的大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