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五章 人性是最赌不起的存在

他端起轻机枪，对准了院墙角落里摆着的几个花盆。
　　“捂耳朵。”
　　所有人赶紧照做。
　　哒哒哒哒哒哒！
　　密集得不间断的炸响撕裂了空气，花盆在眨眼之间被打成碎片，碎瓷和泥土四处飞溅，院墙上被打出一排参差不齐的弹孔，粉尘弥漫。
　　整个过程不到五息。
　　苏哲松开扳机，枪口还在冒着淡淡的白烟。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十根手指在不停地抖。
　　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千军万马冲锋的场面，箭雨遮天蔽日的壮观，城墙在投石车下崩塌的惨烈。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那些花盆直接被打成了粉。
　　如果换成人呢？
　　李世民不敢往下想。
　　程咬金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但刚才那一瞬间，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恐惧。
　　房玄龄和杜如晦互相扶着，两个人的腿都在打颤。
　　“这……”李世民的嗓子干得发裂，“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火铳的升级版。”苏哲把轻机枪放回桌上，“我取名叫轻机枪。杀伤距离八百米，可以连续扫射。”
　　他取下底部的弹夹，把里面剩余的子弹倒出来给众人看。
　　“一个弹夹装五十发子弹，弄五个弹夹绑在身上，打空一个，立马换一个。”
　　“一个人，短时间内能打出二百五十发子弹，一千个人装备轻机枪，就是二十五万发子弹。”
　　“二十五万发。”
　　“义父，您打过仗，您告诉我，二十五万发子弹扫过去，十万骑兵能剩几个？”
　　李世民没回答，因为答案太明显了，一个都剩不下。
　　冷兵器在这东西面前，跟纸糊的没有区别。
　　“不过。”苏哲话锋一转，“这东西我造不出来。”
　　李世民回过神，“什么意思？”
　　“这是抓王君廓那天，我老师给的奖赏，连同两百发子弹。”苏哲把弹夹重新装好，“打完就没了。”
　　“造不出来？”李世民的声音拔高了。
　　“造不出来。”苏哲摇头，“轻机枪的零件精密度太高了，每一个零件的误差不能超过一根头发丝，靠人手打磨，根本做不到。”
　　“那怎么办？”
　　“需要一种叫做车床的东西。”苏哲比划了一下，“用车床打磨零件，才能达到要求的精密度。”
　　“车床又是什么？”
　　“一种很复杂的机器，现在造不了，但将来可以。”
　　苏哲看着李世民的眼睛，“义父，您知道谁能造出车床吗？”
　　李世民摇头。
　　“士大夫弄不了这东西。”苏哲的语气变了，带着几分锋利。
　　“读四书五经的人，写八股文章的人，搞之乎者也的人，一辈子也琢磨不出一个齿轮怎么转。”
　　“只有专业工匠能研究出来。铁匠，木匠，搞冶炼的，搞锻造的，这些人才是推动技术进步的根本。”
　　“所以我为什么一直说要建技校？为什么一直说要培养专业工业人才？”
　　苏哲一步步走到李世民面前。
　　“因为没有这些人，就没有车床，没有车床，就没有轻机枪。没有轻机枪，大唐的军事优势就只能停在火铳火炮的水平。”
　　“义父。”
　　“淡化士农工商的阶级分层，弱化儒家思想对人们的禁锢。”
　　“只有放开思维，才能激发创造力，造出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才能让大唐永远走在所有人前面。”
　　说到这里，苏哲停了一下，接下来的话，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说。
　　但最终还是决定说出来。
　　“如果您依旧搞阶级固化，依仗世家大族奴役百姓来达到掌控的目的。”
　　“那么，我会死。”
　　“我死了没关系，但大唐会遭受灭顶之灾。”
　　“我把火器制造之法藏在了一个地方，我死了，阿史那卓儿会去取。”
　　“您以为我为什么让她去西突厥？大唐不进步，就让西突厥来逼着大唐进步。”
　　“不破不立，义父。”
　　“这话您应该比我更懂。”
　　李世民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盯着苏哲，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在威胁朕。”
　　苏哲没退，也没低头，迎着那道能杀人的目光，点了点头。
　　“是的，我就是在威胁陛下。”
　　房玄龄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你疯了？”魏征压低声音，急得嗓子都劈了，“如此明目张胆威胁天子，陛下就是气量再大，也容不下你！”
　　苏哲没理他，眼睛始终盯着李世民。
　　“义父，世家大族根深蒂固，盘踞千年，您心里比谁都清楚，要动他们有多难。”
　　“您是明君不假，可您为了稳固统治，未必愿意真的变革。因为真正的变革，动的不只是世家的利益，也动您自己的。”
　　“我不能赌。”
　　“所以我必须让您没有退路。”
　　李世民脸色难看，“阿史那卓儿带着火器制造之法去西突厥，你觉得朕会坐视不理？”
　　“您当然不会坐视不理。”苏哲的声音没有半分闪躲，“所以您只有一条路，让大唐跑得比所有人都快。”
　　“比起西突厥拿到火器带来的灾难，大唐自身的不思进取，对百姓的奴役，士农工商的阶级固化，危害更大。”
　　“外敌能灭一时，内腐能烂一世。”
　　李世民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程咬金站在角落里，手心全是汗，他看看苏哲，又看看李世民，嘴张了好几次，愣是没敢插话。
　　他太了解李世民了。
　　这人能忍常人不能忍，能受天下最尖锐的谏言，但有一样东西碰不得，威胁。
　　玄武门那天，太子建成和齐王元吉也威胁过他，结果两个人的脑袋被砍下来挂在了城楼上。
　　可苏哲偏偏就碰了。
　　李世民死死盯着苏哲，沉声开口。
　　“朕可有何处对不起你？”
　　“没有。”苏哲摇头，回答得干脆。
　　“那朕可算明君？”
　　“当然。”
　　“那你何故如此负朕？”李世民拔高了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你的忠何在？”
　　房玄龄和杜如晦同时低下了头，不敢看苏哲。
　　魏征攥着苏哲袖子的手在发抖，脸色白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