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三章 只有制度才是永恒的

不，有区别。
　　区别是他李世民命好，赶上了苏哲。
　　可下一个皇帝呢？
　　下下一个呢？
　　如果没有苏哲，大唐凭什么比别的朝代活得久？
　　想到这里，李世民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忽然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房玄龄也好，杜如晦也好，魏征也好，他们都懂了。
　　但懂了又怎样？
　　改变不了。
　　皇帝不会愿意分出权力，世家大族不会愿意交出财富。
　　这是一个死结。
　　所有人都在这个死结面前停下了脚步。
　　房玄龄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苏哲为什么不愿意当官。
　　不是因为懒，不是因为贪图享乐。
　　是因为太通透了。
　　看得太清楚，懂得太多，问题全在眼前摆着，但一个都解决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什么都折磨人。
　　杜如晦也想到了同样的事。
　　他看着苏哲靠在椅背上那副疲惫的模样，心里头涌上来的不是佩服，是心疼。
　　十八九岁的年纪，脑子里装的是别人一辈子都想不明白的东西，扛的是天下人都不敢碰的担子。
　　他不想当官，不是没有担当，是太有担当了。
　　担当到知道自己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所以选择不趟这趟浑水。
　　花厅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终于，李世民开口了，“那你觉得……应该如何？”
　　苏哲摇了摇头。
　　“我说再多也没用。”
　　“义父，隋朝灭亡的根本原因是什么？不是因为隋炀帝好大喜功，不是因为他修运河征高句丽。”
　　“是因为没有纠错制度。”
　　“隋炀帝一言而决，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哪怕所有人都知道他做错了，没有人能阻止他，没有人能纠正他。臣子劝谏？杀了。百姓抱怨？镇压。”
　　“到最后实在纠不了了，怎么办？只能推倒重来。用几百万条人命，换一次纠错的机会。”
　　“义父，您比隋炀帝强一百倍，我承认。您愿意听谏言，愿意用贤臣，愿意为百姓做事。”
　　“但您之后呢？”
　　“您的儿子会不会像您一样英明？您的孙子呢？曾孙呢？”
　　“一个好皇帝靠运气，两个好皇帝靠积德，三个四个五个好皇帝，那叫做梦。”
　　“所以光靠皇帝自己英明是不够的，得有一套制度，能在皇帝犯错的时候把他拉回来。”
　　“陛下愿意放弃一部分权力，让自己受到制约吗？”
　　这句话落地，李世民本能的抗拒。
　　他费了多大的力气才从太上皇手里把权力拿到手，玄武门之变，九死一生，踩着兄弟的尸体走上来的。
　　现在让他把辛辛苦苦握在手里的权力分出去？还要被人制约？
　　苏哲看到了他的反应，笑了。
　　“我就知道，所以我说了也没用嘛。”
　　李世民想发火，但发不出来。
　　因为苏哲没有逼他，只是问了一个问题，自己给出的答案让他没法发火。
　　花厅里又陷入了沉默。
　　所有人都在等。
　　等李世民做出回应。
　　李世民站在那里，眼神变的深沉。
　　隋朝灭亡是因为没有纠错制度。
　　一个好皇帝靠运气，英明不够，得有制度。
　　他不得不承认，苏哲说得对。
　　自己确实英明，确实比隋炀帝强，但他的儿子呢？就算承乾被苏哲教得不错，孙子辈呢？
　　他又凭什么保证后代个个都是明君？
　　谁都保证不了。
　　想到这里，李世民顿时有些泄气。
　　“这段时间……”苏哲忽然开口了，“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怎么在不动摇您统治根基的前提下，建立一套能纠错的制度。”
　　“我找到办法了。”
　　“什么办法？”李世民眼底却亮了起来。
　　苏哲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扎在了他心里。
　　他承认纠错机制的重要性，承认大唐不能靠运气传承万代，但不愿意放弃权力。
　　这是他的底线，也是所有帝王的底线。
　　苏哲太了解他了。
　　逼李世民交权，比让太阳从西边升起还难，这人从玄武门的血泊里走出来，手里的权力是用命换的，你让他吐出来？
　　做梦。
　　所以苏哲换了个思路。
　　既然你不愿意把权力分给外人，那分给你自己的儿孙，你总愿意了吧？
　　“打出去。”
　　苏哲站起来，走到花厅正中，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
　　“把西突厥灭了，把天竺灭了，把波斯灭了，能灭多少灭多少。”
　　李世民眉头一跳。
　　房玄龄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程咬金张了张嘴，愣是没发出声音。
　　苏哲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接着往下说。
　　“灭完之后，把皇子们分封出去，一人一块地盘，建附属国，附属于大唐。”
　　“不是藩王割据那种分封。”苏哲抬手打断了李世民刚要开口的话，“我知道您想说什么，西汉七国之乱，西晋八王之乱，藩王尾大不掉，历朝历代的血教训，您比我清楚。”
　　“我说的不是那种。”
　　“这些附属国，对内自治，对外统一听大唐调度。但关键不在这儿。”
　　苏哲看着李世民，一字一顿。
　　“关键在于纠错权。”
　　“您把纠错的权力交给这些皇子，他们有权监督大唐本土的皇帝。反过来，大唐本土的皇帝也有权监督他们。”
　　“互相制衡。”苏哲竖起两根手指，“大唐监督附属国，附属国也监督大唐。谁出了昏君，另一边有权介入。”
　　“具体怎么操作？”李世民的声音压得很低。
　　“成立专门的法典。”苏哲说得很快，显然早就想好了。“再设一个诸王议会，所有附属国的国君都是议会成员。”
　　“比如，某个附属国出了昏君，横征暴敛，弄得民不聊生。大唐皇帝召集诸王议会，把证据摆在桌面上，诸王表决。”
　　“表决通过，废掉这个昏君，押送长安囚禁，从他的本支嫡脉里重新选一个人立为国君。”
　　李世民听到这里，没有反驳，但也没有点头，就那么盯着苏哲。
　　苏哲知道他在等什么，“反过来也一样，大唐本土要是出了昏君呢？诸王也有废立之权。”
　　这句话落地，花厅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