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七章 都是千年的狐狸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孤狼字数:1959更新时间:26/08/28 21:34:01
苏哲点了点头,把这事记在心里。
  他正要说话,外面传来管家的通报声,房遗直带了个人来串门。
  苏哲走到门口,看见房遗直领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青年走进院子。
  那人穿一身深青色的文士袍,面容清瘦但精神很足,进门之后先规规矩矩朝段纶行了个礼,然后才转向苏哲。
  “韩瑗,见过泾国侯。”
  声音不卑不亢,眼神沉稳。
  苏哲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又看了看房遗直。
  房遗直微微点了一下头。
  “进来坐吧。”苏哲侧身让路。
  几个人在偏厅坐下,段纶知道他们要聊公事,找了个由头去后院了。
  房遗直给韩瑗倒了杯茶,先开了口。
  “韩州丞之前在户部管过账,算盘打得比我溜。这回去华州管财务,再合适不过。”
  韩瑗双手接过茶碗,没急着喝,先看了苏哲一眼。
  “苏侯,下官有一事想当面请教。”
  “说。”
  “华阴县的盐场和书院,下官在户部时便有耳闻。官府出钱办学、免束�招收百姓子弟读书……”
  “这事在华阴县做得通,是因为盐场有进项能撑住,可要说往全国推……”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头带着几分遗憾。
  “太难了。”
  苏哲抬起茶碗抿了一口,没接话。
  韩瑗又说了一句,“各地条件不同,多数州县没有华阴那样的盐碱地可以开发。没有进项,光靠朝廷拨款,杯水车薪,而且……”
  苏哲替他把话说完了:“世家大族不会答应。”
  韩瑗点了点头。
  这笔账苏哲心里算过不止一遍。
  全国推行官办教育这事,卡在两道坎上。
  第一道是钱。
  一个县开五六间书院,夫子的薪俸、教材的印刷、校舍的修缮,一年下来少说也得好几百贯。
  全国一千五百多个县,就算只铺一半,那也是几十万贯的支出。李世民的国库才刚开始回血,根本拿不出这笔钱。
  第二道是人。
  世家大族之所以能几百年不倒,靠的就是垄断教育。
  读书的权利攥在他们手里,人才就从他们家门口出来,朝廷用人就离不开他们。
  你把教育一铺开,寒门子弟全涌进来了,他们的垄断地位还怎么保?
  所以李世民今天在朝堂上根本没提这事。
  不是不想提,是时候没到。
  苏哲把茶碗放下去。
  “事在人为嘛。”
  “大势所趋的东西,挡不住的。今天朝堂上你们也看见了,科举扩招两千人,考成法要求各县提升识字率。”
  “往后官位越开越多,用人的口子越撑越大,读书人不够用了怎么办?只能办学。”
  苏哲靠在椅背上,语调懒散,但说出来的话一点都不懒散。
  “世家大族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百姓尝到甜头了,朝廷也尝到甜头了,你再想收回去?没那么容易。”
  房遗直在旁边点着头,韩瑗的眉头却没松开。
  “可眼下这个节骨眼上,陛下确实没法强推。”
  苏哲没反驳。
  他心里清楚得很。
  今天李世民在朝堂上打出了好几张牌,考成法,集体产业,扩招,增设官职。
  每一张都是在跟世家掰手腕。
  这些牌打完了需要消化,朝堂需要喘口气,世家大族也需要时间接受现实。
  这时候再逼他们接受全面开放教育?
  那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反弹起来谁都兜不住。
  他原来的打算是还清欠义父的二十二万贯,带着段简璧辞官走人,游山玩水过完后半辈子。
  结果呢?
  义父身份暴露,帽子扣头上了,华州刺史的官印塞手里了,军工厂的活儿背上了。
  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苏哲看着对面房遗直和韩瑗认真的表情,肚子里那股烦躁劲儿慢慢散了。
  算了。
  被李世民这老东西绑上贼船,还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上来的,怨不着别人。
  既然逍遥不成了,那就试试吧。
  看看这个世道能不能掰过来。
  “明天一早出发。”苏哲拍了一下膝盖,语气干脆了起来。
  “房兄,你跟韩瑗先到华州熟悉情况。马周那边我到了以后直接安排调令,栎阳县军工厂的地皮先选出来。”
  房遗直应声答下。
  韩瑗也站起来,行了个礼。
  “苏侯放心,财务的事交给下官,绝不让一文钱出差错。”
  苏哲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别叫苏侯了,在华州共事,叫我名字就行。”
  韩瑗愣了愣,挤出一个笑来,“……苏哲兄。”
  “走吧,早点回去收拾行李,明天天不亮就出城。”
  两人告辞离开了。
  ……
  长安城西,太子少师李纲的宅邸。
  李纲靠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额角还缠着一圈白布条,太医说他气血上涌,要静养五天,连话都不能多说。
  但他偏偏说了不少。
  堂弟李百药坐在他右手边,端着茶碗没喝,脸上也挂不住。
  今天在朝堂上被苏哲当着满朝文武揭了老底,说他假淡泊真矫情,那番话毒得他到现在还觉得脊梁骨发凉。
  左手边坐着的是王敬业,李纲的门生。
  三十来岁的年纪,穿一身深蓝官袍,攥着拳头一言不发,但太阳穴跳个不停。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还没来得及通报,王裕已经大步跨进了正堂,灰色常服的袍角都被风卷了起来。
  他一进门就拍了桌子。
  “李公!你说那个竖子是不是欺人太甚!当着百官的面驳我的脸,指名道姓把王宣踢出华州,他凭什么?凭他是陛下义子?”
  王裕的嗓门大得把烛火都震得晃了一下。
  李纲没动。他看了王裕一眼,慢悠悠地端起药碗抿了一口,表情平静得不像刚从太医院回来的病人。
  “那你说怎么办?”
  王裕在厅里来回走了三圈,每一步都带着响声。
  “怎么办?他不就是仗着陛下撑腰吗!当了义子了不起?国朝以来哪有臣子敢在朝堂上指着老夫的鼻子说三道四的!”
  他转过身,盯着李纲。
  “你李公也被他骂进了太医院,难道就打算忍了?”
  李纲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慢慢敲了两下。
  他当然不打算忍。
  被一个二十岁不到的毛头小子当众揭短,拿太子杀手的外号往脸上糊,他教了三个太子,是,三个都出了事。
  但那是他的错吗?
  不是。
  可苏哲偏偏拿这个说事,而且说得那么准,那么狠,一刀一刀全扎在最疼的地方。
  百官当场没人替他说话。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但他比王裕沉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