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六章 我知道但就是不说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孤狼字数:1988更新时间:26/08/22 03:49:28
两仪殿。
  李世民坐在案前,面前堆着三摞奏折,最高的那摞已经歪到快倒了。
  他右手攥着朱笔,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沿着鬓角往下淌,眉心拧成一个死结。
  内侍通报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
  “谁?”
  “苏侯和张侍郎求见。”
  李世民的朱笔顿了一下,搁在了砚台上,抬起头,拿手背蹭了一把额头的汗。
  “让他们进来。”
  苏哲和张允济一前一后进了殿。
  李世民看看苏哲,又看看张允济,疲惫的眉头舒展了一点。
  “你俩怎么凑一块了?”
  张允济拱手刚要开口,苏哲抢在前面。
  “有线索了,关于华阴刺杀案的内鬼。”
  李世民后背挺直,脖子绷紧,眼睛盯着苏哲。
  “这么快?”
  自己让张允济查了这么久的案子,苏哲下午去了一趟西市,结果两个人碰到一起就出线索了?
  张允济上前半步,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从王文章在马市强买马匹,苏哲将人押至刑部,到牢房里唱双簧套出的每一句关键供词,一字不差。
  李世民的脸沉下去了。
  “幽州。”
  庐江王李瑗谋反案。
  王君廓在那案子里扮演的角色,李世民心里比谁都清楚,一直忍着没翻旧账,是因为王君廓手里有兵、守着长安东门。
  结果转头就被刘黑闼拿住了把柄,出卖了自己的行踪?
  皇后差点死在那把刀下。
  “传旨,提审王君廓!”
  “等一下。”
  苏哲开口了。
  李世民回过头来看他。
  “义父,刘黑闼已经死了。”苏哲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砸得瓷实。
  “王文章的话只是儿子的一面之词,他连来人是谁都没看清。您把王君廓提到殿上审,他只要一口咬定不知道,儿子年幼记错了,您拿什么定他的罪?”
  “一个守了长安东门十年的老将,手底下一万多兵,您在没有铁证的情况下审他,他要是狗急跳墙怎么办?”
  李世民不是想不到这一层,怒到差点犯了急躁的毛病。
  “那你说怎么办?”
  “今晚,带上几个人,去王君廓府上走一趟。”
  苏哲竖起一根手指。
  “不审,不问罪,就是去串门。让他知道他儿子在刑部大牢里关着,然后观察他的反应。”
  “心虚的人在压力之下一定会犯错,要么连夜销毁证据,要么私下联络同伙,要么做出某种不正常的举动。到时候,让张大人的人盯着就行了。”
  李世民的目光定在苏哲脸上,停了好几息。
  然后他点了头。
  “行,今晚去。”
  他扭头看了张允济一眼。
  “张允济,你安排人手,今夜子时前在王府外围布下暗桩,所有出入的人一个不漏地盯死。”
  张允济拱手,干脆利落。
  “臣领命。”
  殿里就剩了三个人。
  李世民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架,拿手揉了揉太阳穴,鼻子里呼出一口长气。
  “行了,这事今晚再说,你们俩今天别走了,晚上就在宫里吃饭,皇后从早上就念叨你们了。”
  段简璧屈膝行礼,“谢舅舅。”
  苏哲嘴上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了李世民面前那三座奏折山上。
  最高的那摞有二十几份,摞得歪歪斜斜,每一份上面都压着一根镇纸防止散落。
  桌案右侧还摊着一份批了一半的兵部呈文,墨迹还没干,朱笔搁在砚台上沾着红墨,笔尖都劈叉了。
  李世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苦笑了一声。
  “看什么?没见过奏折?”
  “见过。”苏哲的嘴角勾了一下,“没见过堆这么高的。”
  李世民伸手拍了拍那摞最高的奏折。
  “每天光从三省递上来的就有两百多份,大到边疆军报,小到某个县的河堤开裂要拨款修,全得朕一份一份看,一份一份批。”
  他拿起一份奏折翻了翻,里面洋洋洒洒写了两千多字。
  “这份是工部报上来的,说长安城南的排水渠要重修,你猜他前面铺垫了多少废话?”
  “一千三百字,引经据典从大禹治水说到前朝修渠,就为了告诉朕一件事,拨款八百贯。”
  苏哲没忍住,笑出了声。
  李世民的眼神不善地瞟过来。
  “你笑什么?”
  “没笑。”苏哲把嘴抿住了。
  “苏哲。”李世民盯着他的脸,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试探。
  “你脑子里弯弯绕绕多,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解决奏折太多的问题?”
  “朕每天光批奏折就得耗掉六七个时辰,连出去走走的功夫都没有,更别说静下心来想想国策大计了。”
  苏哲没说话。
  他当然有法子。
  摘要制度,分级批阅,设立内阁……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把这位天可汗从奏折山里解救出来。
  但他没打算说。
  苏哲背起手,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无比正经。
  “义父。”
  “嗯?”
  “办法嘛……多的是。”
  李世民的眼睛亮起来了。
  “但是……”
  苏哲语调往上一挑,“我不说,义父,您还记不记得去年在泾阳村跟我说过一句话?”
  李世民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什么话?”
  苏哲清了清嗓子,竭力模仿出一种沉稳老练的中年男人腔调。
  “苏哲啊,年轻人应当脚踏实地,努力上进,不要总想着投机取巧、走捷径。”
  “义父身为天可汗,日理万机,批奏折是分内之事。怎么能因为辛苦就想偷懒呢?”
  “陛下应该脚踏实地,努力上进,一份一份认认真真地看,一份一份仔仔细细地批。”
  李世民的脸黑透了。
  苏哲站在三步开外,双手抱臂,下巴扬着,一脸你奈我何的欠揍表情。
  段简璧在旁边已经不敢看了,低着头假装研究自己的裙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憋了半天,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苏哲,你是不是觉得认了义父就可以上天了?”
  “没有啊。”苏哲的语气真诚到了极点。
  “义父教导得对,年轻人就该脚踏实地。我这不是把您的话原封不动还给您吗?孝顺,懂不懂?”
  李世民的右手在桌案上拍了一下,震得朱笔从砚台上弹起来滚到了地上。
  苏哲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太清楚李世民的性子了。
  这位天可汗要是真动了杀心,脸上反而会笑,越是拍桌子瞪眼,越说明只是气得牙痒痒但拿他没辙。
  骗了老子整整一年。
  一年!
  从泾阳村的土坯房到灵州的雪地,再到华阴县的血战,他苏哲掏心掏肺地喊了一年渣爹,结果这个渣爹是贞观天子李世民。
  所以他现在要报复。
  光明正大地,理直气壮地报复。
  反正义子的身份已经坐实了,李世民不可能翻脸,至少短期内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