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章 英雄的血不会白流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孤狼字数:1989更新时间:26/08/15 09:03:12
整整半天。
  苏哲蹲在地上缝完最后一针的时候,两条腿已经麻得没知觉了。
  他站起来晃了一下,扶住旁边的门框才稳住。
  院子里的血迹被水冲了三遍,青石板缝里还是渗着暗红色。
  尸体全抬出去了,刘黑闼的,杀手的,还有六个再也站不起来的差吏。
  孟珏靠在墙根坐着,手上全是干涸的血,药箱翻了个底朝天,里面的布条和药粉用得精光。
  段简璧端着一盆换下来的血水从屋里出来,袖子挽到胳膊肘,手臂上沾着别人的血,脸色苍白但没吭声。
  苏哲看了她一眼,想说句什么,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他转头往偏院走。
  阿史那卓儿坐在廊下,左臂上缠着布条,渗出来的血把白布染成了深褐色。
  她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黄坚和另外四个五虎兄弟散在她周围,身上大大小小的刀伤有七八处,老二的耳朵被削掉了一块,老五的小腿上绑着两根木条当夹板,走路得人扶着。
  苏哲在阿史那卓儿面前蹲下来,拿起她的胳膊看了一眼伤口。
  不深,但位置险,再偏一寸就是动脉。
  他把布条重新扎紧了一圈,手上的动作很轻,但心里那个疑问压了半天,实在憋不住了。
  “你为什么帮忙?”
  “李世民灭了你的国,杀了你的族人,把你父亲关在长安当笼中鸟。他死了,大唐内乱,突厥才有翻身的可能。你应该巴不得他死在今天。”
  阿史抬起头来看着苏哲。
  “因为你保他。”
  “你站出来的时候,我在后院看着。三十多个杀手,你拿着一根铁棍就冲上去了,连眼都没眨。”
  阿史那卓儿的声音很平,但里面有一种苏哲从没在她身上听到过的东西。
  “你保的人,我觉得能赢。”
  她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救驾有功,我可以跟他提条件。回头让他把我父亲的待遇提一提,至少别让一个可汗住得跟囚犯一样。”
  苏哲怔了两息,然后竖起大拇指。
  “不愧是公主。”
  这一刻他是真心的。
  在所有人都在拼命的时候,这个突厥女人脑子里转的居然是怎么从这场乱局里捞到最大的好处。
  搁谁身上都做不出来,她做到了。
  阿史那卓儿看着他的大拇指,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低了下去。
  “我也不差,对吗?”
  她脸上带着笑,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别的东西。
  苏哲看懂了,但他不打算接这个茬。
  他只是点了点头,拍了拍她没受伤的那条胳膊,站起身来走了。
  身后传来阿史那卓儿轻轻的叹气声。
  他假装没听见。
  苏哲走到前院的时候,街面上传来了嘈杂的人声。
  太阳已经偏西了,盐场下工的时辰到了。
  第一批走进街口的百姓看见县衙门前地上那几摊还没清理干净的血迹时,脚步停了。
  “县……县太爷……”
  “出啥事了?”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有的人伸脖子往院子里看,有的人盯着地上的白布,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苏哲声音低沉,“去……把所有衙役的家人都叫过来。”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有人脸色变了,扭头就往巷子里跑。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半炷香工夫,人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身后跟着一个老妇人,走路颤颤巍巍,拄着拐。
  她们看见了台阶下那排白布。
  妇人的脚步一顿。
  她的目光从第一具白布扫到最后一具,嘴唇在抖,抱孩子的手臂收紧了。
  “哪……哪个是我男人?”
  苏哲走下台阶,走到第三具白布前面,蹲下来,把布掀开了一角。
  妇人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是旁边的百姓接住了她。
  老妇人扑过去,跪在地上扯开白布,看见了自己儿子的脸。
  “儿啊!”
  一嗓子哭出来,半条街都听见了。
  后面的家属一个接一个到了。
  苏哲朝着那些哭成一团的家属,弯腰低下了头。
  “是我没保护好他们,对不住你们。”
  话刚说完,李世民从县衙大门里走出来,站到了台阶最上面。
  “我是大唐皇帝。”
  人群里有人腿一软跪下去了,紧接着一片扑通声,百姓们跪了一地。
  李世民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不必多礼,可没人敢起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台阶最边上,低头看着那六具盖着白布的尸体,然后看向那些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亲属。
  “是我连累了他们。”
  “今天有刺客来取我性命,你们的丈夫,儿子,父亲,是为了保护我而战死的。”
  “他们是英雄。”
  说完这三个字,李世民偏过头。
  “马周,登记所有参战差吏的姓名、籍贯、家中人口。”
  马周应了一声,蹲在台阶上铺开纸,笔尖悬着等命令。
  “战死六人。每家赏五千贯,封县伯爵位,由其子嗣继承。”
  五千贯。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华阴县一户普通人家,一年到头不吃不喝,攒上一百年都攒不出这个数。
  “重伤七人,每人赏三千贯,封县子爵位。”
  “轻伤者,每人赏两千贯,封县子爵位。”
  “所有参战差吏及其家眷,永久免除一切赋税徭役,爵位世袭罔替,代代相传。”
  马周的笔尖在纸上刷刷地跑。
  世袭罔替。
  这搁在大唐,分量比金子还重,只要有后人在,这份恩赏就一直跟着。
  跪在地上的六户人家,哭声停了,是被这几句话砸懵了。
  抱着孩子的那个妇人抬起红肿的眼睛,嘴唇哆嗦着,“陛……陛下……”
  李世民看着她怀里那个两三岁的孩子,声音沉了沉。
  “你男人的仇,朕替他报。”
  “吐谷浑可汗慕容顺的人头,朕亲自割下来,摆在他坟前祭奠。”
  这句话出来,整个场面安静了三息,随后一声声谢陛下此起彼伏,最后连城一片。
  苏哲站在旁边,心里那块堵着的东西松动了一些。
  不是因为钱能买命,是因为这些人的命被记住了。
  他们不是白死的。
  李世民站在台阶上,扫了各国使臣一眼,“今天都累了,回各自住处歇着吧。明天一早出发,回长安。”
  论赞布带头弯腰行礼,嘴里说着遵旨,脚步飞快,其他使臣跟在后面,鱼贯而出。
  街道对面的巷口,王阳和崔平靳几个士族子弟还杵在那里。
  他们没走,但也没过来。
  王阳张了两次嘴,想说什么,又不敢。
  李世民从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们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