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喜丧相冲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半纸千山字数:3627更新时间:26/09/06 11:56:10
张嬷嬷听到此话,先一步退下,“太后还在宫中等老奴的回话,余下的事,还请宋夫人自便。”
  吕兰英眼睁睁见张嬷嬷退去,几乎将手中的锦帕生生撕裂。
  宋缙自西廊快步而来,一袭玄衣衬得他面容冷峻,周身浮动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瞥见张嬷嬷从一旁退下的背影,宋缙脚步微顿,心如明镜。
  死讯已经传到了。
  宋缙气息微沉,抬脚走向吕兰英。
  吕兰英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换了一幅笑脸迎上来,“相爷……”
  她一边说着,一边死死盯着宋缙的脸,试图从他脸上看出更多反应,看看他是否已经知晓柳韫玉的死讯……
  可宋缙却没给她任何试探的机会,蓦地抬手,一掌扣住吕兰英的脖颈。
  “出尔反尔?”
  他的声音里透着令人胆寒的杀意。
  “没,没有……”
  吕兰英被迫仰起脸,眼底被骇得闪过一丝惊惧。她也生怕宋缙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疯,只能双手紧紧攀住宋缙的手腕,艰难启唇,“不是,不是我……是她自己死在太后宫中,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是不是你告诉我,此毒一个月后才会毒发?”
  宋缙的手掌猝然收紧,“是不是你背着我,提前引发了她体内的毒?还是说……那所谓的解药根本不存在,一切都只是你为了逼婚的说辞……”
  “不是,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真的有解药……”
  “你如何证明?!”
  吕兰英终于垂下手,从衣袖中抖出一只瓷瓶,颤抖着举起来,“解……药……”
  看清瓷瓶的一瞬,宋缙眸底的杀意倏然一收。
  他猛地松开了吕兰英的脖颈,一把将那瓷瓶夺了过来,死死攥紧。
  “咳……咳咳……”
  吕兰英白着脸,剧烈地呛咳着,看见宋缙攥紧瓷瓶的手,她的眼神微微一变,“你……”
  柳韫玉已死,他还要着解药做什么?
  宋缙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竟是说出了她心中的那句话,“她如今已是一具尸体,你这解药还留着做什么?”
  “……”
  “这解药,如今只是一颗无用的废丹。”
  宋缙面无表情地将那药瓶收入袖中。
  吕兰英僵在原地。
  是啊,柳韫玉死了,解药无用,她也没有筹码了。那她心心念念的婚仪……
  眼见宋缙转身要走,吕兰英蓦地上前一步,叫住了他,“明日的婚仪,你是不是打算就此作废了?”
  宋缙步伐一顿,冷冷地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神情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
  吕兰英咬牙,“广信侯的私兵已经入城,他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柳韫玉死在太后宫里,便给了他这场东风!明日你我借生辰之名举办婚仪,太后会亲临威德侯府,广信侯怎么可能放过这个天赐良机……宋缙,你与广信侯斗了那么久,终于等到了他出手、能将他一网打尽的时机,难道要就此放弃、功亏一篑么?!”
  “……”
  宋缙顿在原地,缓缓攥紧了手。
  “你要眼睁睁看着你的长姐和侄儿落入广信侯的罗网里,要眼睁睁看着天下易主,看着万民陷于水火?”
  说着说着,吕兰英缓缓挺直了腰背,笃定地望向他,“宋言之,你不是这种人。哪怕你心爱的女人死了,你也变不成这种不忠不义、无君无父的人。”
  廊下一阵死寂,秋风穿堂而来,将宋缙的衣袍掀得簌簌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宋缙才薄唇启合,口吻带了一丝讥嘲,“戏台都搭好了,那就唱吧。”
  说罢,他拂袖离去。
  直到宋缙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廊下,吕兰英才双腿一软,手掌死死扣住梁柱才勉强站稳。
  她浑身发冷,可看着周遭早已布置好的�肿趾秃斐瘢�眼底又燃起扭曲而癫狂的热火。
  ……
  次日,天阴如墨,京城里狂风大作。
  长街之上,宋缙一袭红衣,坐在高头大马之上,面容冷肃。而他身后跟着的,是唢呐震天的喜乐班子,以及一群相府护院们抬着的红楠木厚重礼箱。
  如此阵仗,也是吕兰英要求的。
  哪怕只是唱戏,她也偏要宋缙在京城里演这么一圈……
  长街两侧的百姓纷纷驻足,窃窃私语。
  “相爷这是去威德侯府送生辰礼?排场也太大了吧?又是红轿子又是这么多礼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迎娶新妇呢……”
  “胡说八道什么啊……那位宋夫人可是相爷的寡嫂!什么迎娶不迎娶的……”
  “但就是很像啊……你看那顶红绸轿子,分明是给新娘子坐的嘛!这相府怎么把迎亲的排场搬到生辰礼上来了?”
  百姓们交头接耳,目光一路追随着相府送礼的队伍。
  忽然,一阵凄厉的唢呐声从不远处破空而来,声调尖锐拔长,硬生生将喜庆的吹打声盖了过去。
  百姓们愣住,随后回首望去。
  长街另一头,一队素白的出殡队伍缓缓而来。
  素来威风凛凛的广信侯,今日换了一身粗麻丧服,亲自扶着一具棺木,神色悲恸、脚步踉跄。
  再往后,侯府的仆役们挎着竹篮,一把一把地将素白的纸钱撒向空中。纸幡在狂风里上下翻飞,纸钱如落叶般纷纷扬扬,撒了半条街。
  围观的百姓顿时又炸开了锅。
  “这么巧!那位柳大人竟然也是今日出殡!”
  “可惜了……年纪轻轻的一个女官,怎么说没就没了……”
  “对了,柳大人不是不认广信侯这个生父吗?前些日子还在府门口拒收那些生辰礼呢。”
  “人都不在了,谁还会计较过往那些恩怨……”
  长街之上,两拨人马迎面撞上。
  一红一白,喜丧相冲。
  宋缙骑在马上,目光落向那棺柩,攥着缰绳的手掌微微收紧。
  广信侯也停下脚步,抬眼对上马背上一袭红衣的宋缙,唇角扯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既遇上了相爷,那我们就先让一步。”
  说罢,他抬起手,示意棺柩停下,所有人侧身让出道路。
  宋缙面无波澜,径直从他们面前经过。
  两支队伍在长街正中交错而过。
  宋缙与棺柩擦肩的一瞬,风忽然更大了,卷起了地上的纸钱。
  宋缙头也没回,一路策马向前,那抹红色在阴沉的天色里显得格外突兀。
  长街两侧的百姓们望着这两支队伍,不知为何,心头好似压着沉甸甸的什么,连大气都不敢喘。
  待宋缙的队伍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广信侯这才抬起手,郑重其事地一挥。
  下一刻,那些随行的仆从竟是从雪白的纸钱下翻出了写满墨字的纸页,齐刷刷扬手。
  那些纸页顿时被狂风卷起,朝街边的百姓扑面而来。
  百姓们一愣,纷纷伸手去捡那些纸。
  “娘,这写的什么啊?”
  一个孩童率先接住空中飘来的纸页,摊开后,让身边娘亲辨认。
  在街边卖画为生的老书生拾起脚边的纸页,低头一看,原本好奇的神色骤然一变。
  “这这这……”
  一辆官轿路过,一个休沐的官员伸手将掉进车内的纸页捡了起来,看清白纸黑字写着“妖后专权、残害忠良”的瞬间,他的手指陡然一颤。
  “檄文……是檄文!”
  ……
  与此同时,威德侯府。
  内堂早已挂满红绸,还有喜宴所准备的鸳鸯红烛。
  吕兰英在两名婢女的搀扶下,从屏风后缓缓走出,来到厅堂。
  她换了一身凤冠霞帔,珠翠满头,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晃动。
  宋缙立在内堂正中,身姿挺拔如松。他仍然穿着那身暗红锦袍,负手而立,垂着眼帘,脸上半点不见新郎官的喜气,反倒像一尊索命的修罗。
  前来赴生辰宴的宾客们端着酒杯,面面相觑,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着什么不该惊的东西。
  “不是说今日是宋夫人的生辰宴?我怎么瞧着……这架势倒像是喜宴?”
  “谁说不是呢。你瞧她身上那套衣裳,凤冠霞帔,那是新娘子才能穿的,生辰宴哪有穿这个的道理?”
  “该不会下一个环节就是拜堂吧?”
  “可他们不是叔嫂吗?这么做成何体统……”
  “嘘!你想死吗?没见太后娘娘都没开口,轮得到你多嘴?”
  此话一出,众人的视线顿时又落向坐在最上首的宋太后。
  宋太后手里捧着茶盏,神色自若地饮着茶,好像眼前这一幕再正常不过。
  宾客们噤若寒蝉,收回视线,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假装整理衣袖,各个心神不宁,却没有一个人胆敢站起身,呵斥这场荒唐透顶的婚宴。
  满堂的红绸与喜烛之下,是压抑的死寂。
  吕兰英视若无睹,眼前只有伫立在厅堂中央的宋缙,心中的欢喜无人知晓。
  天知道她等这一日,等了多久。
  从年少时,一颗心都落在他身上,她就陷入了无法自拔的地步。再之后,她被吕家人蒙骗,嫁给了宋缙的兄长,从此只能以叔嫂与他相称。
  那时吕兰英恨死了自家的人,还有宋家的人,若不是她们一起诓骗自己,她又怎么可能嫁给心上人的兄长。
  往后的日日夜夜,她只能死死藏着这一份心思,想着守着他,能一直看着他,也就罢了。
  可她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之间竟会突然闯入一个柳韫玉!
  柳韫玉的出现,让她亲眼看见宋缙是如何在意一个女子,这彻底打碎了她的坚持……
  她不甘心,凭什么多年的煎熬苦守,换来的却是他将另一个女子捧在掌中,放在心尖上?!
  做戏又如何?诱饵又如何?
  只要明日拜了天地,她便夙愿以偿,至少做了一日他宋缙的妻子……
  更何况,是不是只有一日,还说不准呢。
  吕兰英缓缓勾起了唇,迈步走到宋缙面前。
  “言之,你我一同向太后行礼吧。”
  宋缙蹙眉,启唇时声音压得极低,“吕兰英,你莫要太贪心。我已依你所言,在长街上行了亲迎之礼,怎么,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你还要真的与我拜堂不成?”
  吕兰英笑意盈盈,“若我说是呢?”
  “恕不奉陪。”
  眼见宋缙拂袖要走,吕兰英伸手扯住了他的袖袍,在他要挥开她的一瞬,她低不可闻地吐出一句,“柳韫玉是假死,对吗?”
  “……”
  宋缙的步伐骤然顿住。
  吕兰英愈发确认了自己的猜想,冷笑一声,“果然……若她不是假死,你昨日也不会拿走那瓶解药。可是宋缙,如果我告诉你,你拿走的解药,只有一半呢?”
  宋缙猛地转头看向吕兰英,眸光如刀。
  吕兰英迎向他的目光,“还有一半,依旧在我这里。只要你肯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与我完礼,我便将剩下一半,双手奉上。”
  宋缙眸心漆黑,就在他要迈出那一步时,廊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威德侯府的下人惊呼,“太后娘娘,相爷,侯府被,被一队兵马包围了……”
  话音既落,宾客们皆是变了脸色。
  坐在上首的宋太后亦是眯了眯眼眸,扣在几案边缘的手指一下收紧。
  吕兰英眉心一蹙,不由地咬牙。
  为何就不能晚一刻?
  偏偏要在此时……
  宋缙垂在身侧的手掌一松,转过身,朝厅堂门口看去。
  伴随着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声和脚步声,广信侯披坚执锐,领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闯进来,而他身侧,赫然跟着一袭白衣的孟泊舟。
  满堂宾客露出骇然的神色,纷纷起身退避三舍。
  广信侯的人却齐刷刷拔剑,将所有人的退路都封死,大有要赶尽杀绝之意。
  宋缙神色未变,冷眼看着被叛军簇拥的广信侯,“侯爷这是要做什么,造反么?”
  “造反?”
  广信侯眼眶微红、神色冷冽,依旧是那副悲痛难忍的慈父模样。他的双手对着旁边拱了拱,“本侯今日兵围侯府,便叫造反?这天下难道不姓应,而姓宋,是你们宋氏姐弟的不成?本侯今日的所作所为,是为了诛杀乱臣贼子,清君侧!”
  “放肆!”
  坐在上首的宋太后一拍案几,“哀家与相爷做了什么,便成了乱臣贼子?广信侯,你分明就是颠倒黑白、目无王法!”
  “妖后当道,何来王法?!”
  广信侯冷笑一声,侧身朝一旁的孟泊舟说道,“探花郎,是时候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对姐弟的恶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