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暴毙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半纸千山字数:3632更新时间:26/09/06 11:56:10
此话一出,便是答应了。
  广信侯露出满意之色,从暗格里取出装着假死药的瓷瓶,递给柳韫玉。
  柳韫玉伸手接了过来,告辞回府。
  广信侯吩咐管事备车,却说要亲自送她回去。
  柳韫玉有些惶恐,“侯爷日理万机,怎能因这种琐事耽搁您?”
  “无妨,眼下无事,为父送你一程。”
  广信侯拍拍她的肩膀,眸色温和,一副慈父的姿态,“我戎马半生、公务繁杂,膝下只有一子,平常也甚少陪在他身边,如今苍天垂怜,多了你这么个聪慧伶俐的女儿……为父若是有什么做得不足的地方,玉娘,你可莫要怪罪父亲。”
  二人你来我往,一唱一和。
  一个摆足了慈父的姿态,字字句句皆是愧疚和弥补,一个则诚惶诚恐,将顺从和感激演得入木三分。
  ……
  不多时,广信侯亲自将柳韫玉送回了柳宅。
  见柳韫玉终于回来,怀珠担心地迎了上来,忧心忡忡。
  “姑娘这些时日一直去侯府,奴婢这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您在那虎狼窝里出了什么闪失……”
  柳韫玉坐回绣椅上,手指在袖中摩挲着那假死药的瓷瓶,低声道,“他既要认我这个女儿,又怎么可能让我在侯府出事。”
  “可奴婢这几日眼皮一直跳,京城里最近也压抑得很,总觉得会出什么大事……”
  怀珠一边絮絮叨叨地,一边替她揉了揉肩。
  柳韫玉按了按眉心,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
  “浮雪可还安分?”
  “它?它可精神了。”
  怀珠又好气又好笑,“每日吃饱了便想方设法溜出屋子,满院跑,我和云渡两个人都抓不住它……”
  柳韫玉直起身,冷不丁说道,“既然这么闹,便将它送走吧。”
  怀珠倏地瞪大了眼,“姑娘!”
  她急忙扯住柳韫玉的衣袖,“姑娘,姑娘是在开玩笑吧……”
  柳韫玉回头看了她一眼,抿唇不语。
  “……”
  对上她的眼神,怀珠便意识到她是在说真的,手指一松,怔怔地放开了柳韫玉的衣袖。
  “走吧,去看看浮雪。”
  柳韫玉往偏房走去。
  怀珠僵了一会儿,才快步跟上来。
  二人进来的时候,通体雪白的狼崽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它如今已经比小时候的幼崽模样长大了许多,雪白的毛发油光水滑,许是睡得太香,喉咙里还时不时发出惬意的呼噜声。
  怀珠嘴上又开始说浮雪的好话,“它醒的时候就想拆家,但睡着还是很安静的……奴婢再看得仔细些,姑娘就不要送它走了吧……”
  柳韫玉没说话,目光环顾一圈,最终落在角落里那个精铁笼子上。
  “怀珠,我记得厨房张师傅的儿子,是个手艺极好的木匠。你悄悄去将人请来,就说铁笼子生了锈,要给浮雪重新打制一个结实的木笼。”
  怀珠一愣,但见柳韫玉心意已决,还是只能转身照做。
  半日后,那木匠被请到了柳韫玉跟前。
  柳韫玉屏退左右,说明来意,“我要你连夜打制一只木笼。笼子底部要凿出一个暗格,但要严丝合缝,不能被人轻易发现。明日一早,必须做好送过来。”
  木匠面露难色,“大人,这工序繁杂,一夜的时间怕是……”
  柳韫玉将几锭银子推到木匠跟前,“只要东西做好,这些便是你的。但有一条,今日之事若有半个字泄露出去……”
  木匠连忙直起了身,“大人放心,我爹早就嘱咐过我了,我一定守口如瓶,绝不乱说半句!”
  翌日一大早,熬夜做好的木笼就被送到了柳韫玉跟前。
  柳韫玉望着这木笼,俯身蹲下,修长的指尖在木笼底部的凹槽处用力一按。
  “咔哒。”
  随着一声轻响,一道极其隐秘的暗格就弹了出来。
  柳韫玉立刻将这些时日在广信侯府上搜集到的所有情报,连同凤鉴司交给她的一并藏进了暗格里。
  云渡在一旁看着,眉头皱起,“这可行吗?”
  “把浮雪抱进来吧。”
  浮雪不甘心地被送进了木笼,柳韫玉特意将它小时候睡的软垫也送了进去,它这才嗷呜了一声,乖乖在暗格上方趴了下来。
  云渡拍了拍手中的浮雪白毛,直起身,“我现在把浮雪送回相府去?”
  “谁说要你去送了。”
  云渡一愣,“那你……”
  柳韫玉眼底闪过一丝嘲弄,“备车,我要去一趟孟府。”
  ……
  得知柳韫玉主动登门,孟泊舟几乎是压抑着狂喜,快步赶到了花厅。
  然而刚踏入厅内,他就愣住了。
  柳韫玉坐在圈椅中,而她身侧,竟放着一个不大不小、蒙着黑布的箱笼。
  “玉娘……这是?”
  “掀开看看。”
  闻言,孟泊舟掀起黑布,映入眼帘的,便是通体雪白、睡得正熟的浮雪。
  孟泊舟愣了一下,微微蹙眉。他不喜猫儿狗儿的,可碍于是柳韫玉亲自送来的,他还是勉强露出了喜欢的表情,甚至想要伸手去摸浮雪,“你何时养了这样一只白犬……”
  “这是狼。”
  柳韫玉一字一顿,“白、狼。”
  孟泊舟的脸色倏地变了,猛地缩回手,后退了几步,“白狼?!”
  “嗯。之前在上林苑,我遇到一头真白狼,险些当场毙命,万幸被宋缙救下。之后我们发现母狼还留有一子,我不忍心,便将这只白狼幼崽带回来,与宋缙一起收养了它……”
  “……”
  孟泊舟微微皱眉,心底忽然泛起阵阵酸意。
  原来这是她与宋缙共同养育的狼崽……
  正酸着,他就听见柳韫玉自嘲一笑,“可惜,物是人非。如今他既要与我一刀两断,我又何必死乞白赖地念着旧情,守着这些不该留下的东西?”
  孟泊舟眸光一动,心里的阴霾被冲散,“玉娘,你的意思是?”
  柳韫玉掀起眼,定定地看向他,眸中闪动着几分脆弱和决绝,“我不想再见他,能不能劳烦你,替我将这只白狼送去相府?”
  孟泊舟想都没想,一口应下,“好,我替你送回去。”
  柳韫玉垂眼,“白狼在大晟,毕竟是瑞兽。若被人知道我一直养着瑞兽,恐怕会招惹祸端……”
  “放心,此事我绝不会叫旁人知晓。”
  听着他的保证,柳韫玉露出笑意,“多谢。”
  “你我之间,又何须这般客气。”
  能亲手替柳韫玉斩断她与宋缙的过往,孟泊舟只觉得有种隐秘的报复快感,腰背愈发挺得直了些。
  ……
  当夜,孟泊舟便亲自去了一趟相府,求见宋缙。
  廊檐下,湘妃竹帘在秋风中翻卷。
  宋缙负手立在廊上,孟泊舟站在阶下,脸上难得带着松快,和一丝微不可察的得意。
  “学生今日冒昧登门,是替玉娘送一样贵重之物还给相爷。”
  宋缙垂眼看向他,眸光极冷,“何物?”
  孟泊舟微微侧过身,下人们将那只蒙着黑布的木笼抬了上来。
  待他们都退下后,孟泊舟才掀起黑布一角,让宋缙看清了里面不安的浮雪。
  孟泊舟敏锐地捕捉到宋缙眸色一滞,那张素来没什么波澜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玉娘还有话,让我带回给相爷。”
  孟泊舟心中的快意达到了顶峰,可腰却弯得更深了些,语气悠然得近乎挑衅。
  宋缙没有作声,冷冷地注视他。
  孟泊舟毫不畏惧地迎上那道目光,一字一顿将那诛心之言砸了回去,“玉娘说,情分已断,覆水难收。自此与相爷恩断义绝,死生不复相见。”
  说罢,他亲眼见到宋缙攥紧双手,手背上的青筋狰狞浮起。
  孟泊舟死死压着唇角的笑意。
  那日他被迫与苏文君成婚,宋缙亲自来给他送贺礼敲打他时,可曾想过自己也会有今日?
  他又欣赏了一眼宋缙的表情,然后躬身告退,志得意满地离开。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宋缙眉宇间的怒意倏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冷静的锋芒。
  他缓步走到木笼前,掀开黑布。
  浮雪那双黑豆眼对上他,可怜巴巴地嗷呜了一声,然后叼着自己的软垫缩到了角落里,露出木笼底部的暗格。
  ……
  藏春宫,宫女们都齐聚在殿内伺候。
  宋太后正因头疾发作,躺在矮榻上烦躁地揉着眉心,身边的张嬷嬷刚端走药碗,起身离开。
  一个小太监便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太后娘娘,柳大人有事求见,说是有关广信侯的十万火急之事!”
  宋太后猛地睁开凤眸,眼底闪过一抹异色,“宣。”
  片刻后,柳韫玉单薄的身影迈入殿内。
  宋太后已经坐起身,背后靠着锦缎引枕。
  柳韫玉步伐虚浮,面色透着一股不正常的灰败。
  她走到大殿中央,屈膝跪下,“微臣叩见太后……”
  “免礼。”
  “……”
  宋太后发了话,可柳韫玉却伏首跪地,迟迟没有起身。
  宋太后眉头微微一蹙,“你说事关广信侯府,是什么要事?”
  柳韫玉缓缓抬起头,直视宋太后,“微臣若是将此事告知太后,可否换得解药?”
  “……”
  宋太后面色一冷,“柳韫玉,你这是在和哀家谈条件?”
  柳韫玉身子微微一颤,“微臣……不、敢……”
  话还未说完,她的面色骤然惨白,猛地抬手捂住了唇。
  张嬷嬷意识到不对,赶忙上前,“柳大人……”
  下一瞬,一大口触目惊心的黑血从柳韫玉口中喷出,在藏春宫的地砖上溅开刺目的血迹。
  “柳大人!”
  张嬷嬷面色骇然,扑上前去。
  可柳韫玉已经彻底瘫软在冰冷的地砖上,双目紧闭,再无声息。
  这变故发生得太快,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宋太后霍然起身,可头疾却在这一刻发作得愈发剧烈,她身形微微一晃,从齿间挤出一句,“快……传太医!!”
  宫女们飞快地冲出藏春宫去请太医。
  张嬷嬷跪在地上,颤抖着伸出手,往柳韫玉鼻下一探。
  下一刻,她脸色骤变,猛地缩回手,转向宋太后,“娘娘……没气了……”
  宋太后眸光骤缩,跌坐回了矮榻上。
  柳韫玉绝不能死在藏春宫……
  至少不能让别人知道,她死在藏春宫……
  此事绝不能传出去……
  “大人!”
  尖叫声从殿门外传来。
  宋太后猛地抬起眼,就见温明月和方素竟带着凤鉴司众人出现在殿外,齐刷刷冲向“毒发身亡”的柳韫玉。
  轰隆隆的惊雷声,在京城上空炸响――
  随着倾盆而下的瓢泼大雨,内廷司事女史柳韫玉在太后宫中无故暴毙的消息,瞬间席卷了整个京城。
  广信侯府,书房。
  广信侯望着屋外电闪雷鸣的暴雨,拊掌大笑,“好啊,将这出戏演在藏春宫里……真不愧是本侯的好女儿,来人,传孟泊舟立刻来侯府!”
  与此同时,柳宅。
  柳韫玉的尸体被盖上白布,由温明月和方素亲自送了回来。
  得知消息的怀珠眼前一黑,当场昏死过去。
  周氏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还未到柳韫玉跟前,看着满堂素缟,便双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哭得肝肠寸断。
  “老天爷!你何苦这般为难我的玉娘,她还这般年轻,你若要索命,便索我这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婆子去!为何要动玉娘……”
  方素和温明月相视一眼,走到周氏身边,搀扶起她,“夫人,您节哀……”
  另一边,沈�u也不顾母亲阻拦,冒着大雨来到柳宅。
  看清棺柩里那张熟悉的、毫无血色的脸,她也忍不住流下泪来。
  云渡见他浑身湿透,取了一件外衣给她披上,想要扶她下去。
  可沈�u却倔强地摇头,泪眼朦胧地守在棺柩边,“玉娘……”
  方素和温明月看着这满堂的悲恸,眼眶也红了,只能死死咬着呀,将心中的酸涩和真相一同咽下。
  ……
  威德侯府内。
  吕兰英不可置信地转头,“她当真……就这么死了?”
  前来传话的张嬷嬷脸色难看,“太后娘娘亲眼所见,太医当场验看。再者,她身殁之后,她的干娘与闺中密友皆在府上哭丧……”
  吕兰英咬牙,“世间还有一种假死药……”
  “吕夫人!”
  张嬷嬷打断了她,“吕夫人这话还是留着解释给相爷听吧!那毒是您寻来的,当初也是您向太后保证,能用柳韫玉牵制住相爷,可如今广信侯未除,柳韫玉便已死了!此事若让相爷知晓……”
  就在这时,侯府一个下人匆匆跑来。
  “夫人,相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