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0章 找到突破口
类别:
都市言情
作者:
任语丁字数:3870更新时间:26/08/31 12:44:30
方远点头跟着进了屋。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的老格局,客厅里沙发罩着洗得发白的布套,边缘已经磨出了线头,扶手上搭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毛巾。
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茶,茶叶沉沉地坠在杯底,旁边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医学杂志,页脚卷了边,上面用红笔在几段关于骨伤鉴定的文字下面划了横线。
墙角立着一个老式书架,塞满了医学和法律类的书籍,书脊上的金字大多已经褪色。
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叶子倒是绿油油的,看得出主人精心打理过。
墙上挂着一幅装裱简单的毛笔字,写的是"守正"两个字,字体方正端庄,笔锋沉稳内敛,看得出有几十年的功底在里头。
方远走近两步,仔细看了落款才发现是梁学平自己写的,旁边还有一方小小的朱红印章。
"没想到字写得这么漂亮!"方远由衷地说了一句。
梁学平正弯腰收拾茶几上的杂物,听见这话直起身来,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业余爱好,练了快二十年了,就是随便写写,上不了大雅之堂。"
"二十年的功夫,可不是随便写写就能练出来的。"方远又看了一眼那幅字,"‘守正’这两个字,写得真好。"
提到字,气氛明显缓和了不少。
方远在纪委工作这几年,早就明白一个道理。
爱好是拉近关系的最简单方式。
所以有些人处心积虑地打听领导的爱好,然后从这一点下手。他刚到市纪委的时候参与了一起干部违纪案件调查,当时查的是城建局负责审批的一个科长,那个人不抽烟不喝酒也不喜欢聚会的排场,独独喜欢打羽毛球。一个想拿项目的老板看准了这一点,花重金请了一个省队退役的运动员天天陪着打,领导玩高兴了,项目很自然地落进了这位老板的口袋里。后来那人被拉下水,不到三年时间通过城建审批这一块收了几千万的贿赂,最终被查,所有财产没收,人也进去了。
方远那时候就记住了一个道理,一个人的爱好,往往是他最薄弱的口子。
"坐。"梁学平指了指一侧的单人沙发,自己在对面的旧藤椅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方书记,您是市纪委的,这几天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件事。那三份报告,确实有问题。"
方远从公文包里拿出录音笔,拇指按下开关,红色的指示灯亮起来。他把录音笔轻轻放在茶几上,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在两人中间。
"梁老师,不介意吧?今天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记录。您放心,这份录音只作为办案参考,不会外传。您想说什么,慢慢说,不着急。"
梁学平看了一眼那支录音笔,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两三秒钟。方远注意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最终他没有提出异议,只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正源鉴定所是郑家的人开的。"梁学平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吐字很清楚,"法人代表虽然换过几次,工商登记上写的名字也换过三四个,但实际控制人一直是郑丽。郑丽是郑浩的姐姐,也是陆庆霖的前妻――这个您应该已经查到了。"
方远没有打断,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手里的笔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关键词。
"我在正源干了七年。"梁学平的目光落在茶几那杯凉透的茶上,"一开始是正常的司法鉴定业务,就是车祸伤情评估、伤残等级认定这些。虽然有些小问题,但大体上还算规矩。那时候郑丽不怎么管事,所里有个姓刘的老主任在管业务,那人虽然脾气不好,但在专业上从不含糊。他退休之后,郑丽才开始直接插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他只是碰了碰嘴唇又放下了。方远注意到他的手有些微微发抖,他在有意识地控制,但指尖的颤动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差不多是三年前――应该是七月份,我记得那天下着雨――曹永年找到我,说有个案子需要出一份轻伤的鉴定报告。我当时没答应,因为那个人的伤情照片我看了,左腿粉碎性骨折,胫骨和腓骨都断了,断面错位超过两公分。面部创口从眉骨一直到下颌,缝了四十多针。按《人体损伤程度鉴定标准》,这至少是重伤二级,甚至够得上重伤一级。"
梁学平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曹永年说‘郑总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你只要签字就行’。我说我得看原始资料,他说资料已经调整过了,你签这个版本就行。后来郑丽亲自给我打了电话,说这个案子是老陆堂弟的事,让我配合一下,年底给我包个大红包。我知道她说的是谁,陆主任的堂弟,陆庆祥。"
方远放下笔,目光平视着梁学平:"梁老师,您当时为什么没有拒绝?"
梁学平低下头,双手用力搓了一下膝盖。
"方书记,我跟您说实话吧。那年我儿子在省城看中了一套房子,首付差了十二万。我老婆那阵子身体也不太好,查出了乳腺结节,要做手术。正源给我的工资一个月才六千多,我在外面接私活写鉴定报告,一份也就几百块钱。郑丽说年底给我五万,我……我没扛住。"
"我签了。"梁学平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要听不清,"那年年底,郑丽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五万块钱,用银行的那种牛皮纸信封装的,封口贴了一张透明胶带。从那之后,曹永年隔一段时间就会拿一份鉴定报告来找我,让我按他说的结论签字。少的时候一年两三份,多的时候四五份。到了后期,我连原始伤情照片都不看了。曹永年说怎么写,我就怎么写。"
"您签了多少份?"方远问。
梁学平仰头想了想,眉毛皱起来,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心里默默数数。"具体数记不清了,但曹永年经手的、我签字的,少说也有十几份。"
方远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十几份问题鉴定报告,涉及至少十几起案件。这个数字比他和沈红梅目前查到的要多得多,社会影响也更大。正源鉴定所这条线,比之前预想的还要深。何桂芳丈夫的案子只是冰山一角,水面下藏着的是一整条利益输送的暗河。
"曹永年除了找您签字,还给了您什么好处?"
"每签一份,郑丽那边会给我三千到五千不等的‘评审费’――这是他们叫的名目,实际上就是封口费――直接打到我工资卡上。年底还会有额外的红包,按照当年签字的数量来定,签得多红包就大。三年来加起来,光从正源拿的这种钱就有二十多万。"梁学平叹了一口气,那口气绵长而沉重,"我知道这钱不该拿。郑丽说这是所里的正常绩效,我自己也骗自己,说反正报告上写的是鉴定所的章,我就是个签字的人,出了事也轮不到我扛。我就……我就这么自己哄自己,哄了三年。"
方远的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把梁学平的每一句话都原原本本记下来。他抬起头问:"除了何桂芳丈夫那个案子,您还记得其他签过的案子有哪些?至少能说出三五个来。"
梁学平闭上眼,眉头紧锁着回忆了一会儿,然后陆续说出了几个案由:一起工伤认定纠纷――一个在建筑工地上摔断腰的农民工,鉴定结论从"一级伤残"被改成了"三级伤残",赔偿金额从八十多万降到了二十万出头。一起医疗损害赔偿――一个做手术被误伤神经的病人,损伤程度从"重度"改成了"中度",医院赔的钱少了将近一半。还有一起交通事故责任认定和两起合同纠纷。他记不清当事人的名字了,但对案由和曹永年出面的细节记得比较清楚。方远一一记在本子上,这些信息可以和法院档案室里的卷宗逐一交叉比对。
"梁老师,"方远合上本子,声音放得比刚才温和了一些,"您今天说的这些,愿意在正式的调查笔录上签字吗?如果将来需要您出庭作证,您愿意吗?"
梁学平沉默了。他低下头,双手撑着膝盖,肩膀微微塌下去。窗台上那几盆绿萝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颤动,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着银灰色的光泽。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方远看到他眼眶有些发红,眼角的皱纹里似乎泛着潮湿的光。
"我老婆去年查出了乳腺癌。"梁学平的声音哑了,"做了切除手术,前前后后花了十几万。我儿子在省城买房子,首付我还帮着凑了十万。正源给我的那些钱,我都用在这些刀刃上了。我知道拿了不该拿的钱,早晚要还。方书记,我愿意配合,但求您一件事――别把我弄进去蹲监狱。我老婆还在化疗,身边离不开人。那些不该拿的钱,我想办法还,砸锅卖铁我也还。"
方远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心里翻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梁学平不是主谋,甚至不是主动作恶的人。他是在生活的重压和利益链条的裹挟中一步步滑下去的。但作为一个有司法鉴定资质的专业人员,他签字盖章的那一刻,就已经破坏了何桂芳、那个摔断腰的农民工、那个被误伤神经的患者――无数个家庭的公平和公道。
"梁老师,"方远把声音放得很稳,"您主动交代问题,属于从轻减轻的情节。我会向领导如实说明您配合调查的态度。至于最终怎么处理,我没有权限给您打包票。但您的配合我一定如实记录在案,这对最后的判决是有利的。"
梁学平用力点了两下头,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里那些慌乱的东西似乎少了一些。他站起来,双手握着方远的手,握了很久,像是要把这三年里所有的不安都通过这一次握手交出去。
从梁学平家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深秋的傍晚来得快,十分钟前还有夕阳挂在楼角,转眼就只剩下西边天际的一抹暗红。方远站在单元门口,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却没有随着呼吸散开。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王铁军的电话。
"王组,梁学平开了口。"方远把刚才的情况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三年前按曹永年指示出具虚假鉴定报告的事实、至少十几起类似案件、正源鉴定所的实际控制人郑丽、曹永年通过郑丽安排梁学平签字的操作模式、每份报告的"评审费"、梁学平愿意配合调查签字作证的态度。
电话那头王铁军沉默了两秒,开口时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十几起?方远啊,你手里现在握着的,是凌平市中院近三年来最大的司法腐败案。梁学平这边你要保护好,今天晚上就把他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住,别让任何人知道他在哪儿。另外,你立刻去一趟沈红梅那里,让她把正源鉴定所成立八年来所有出具过的鉴定报告清单全部调出来,和梁学平交代的案件逐一核对。一旦发现有伪造的,都要详细列出来查清楚。"
"好。"
"还有。"王铁军的语气忽然沉下来,"我让人去曹永年家里看过了,没人。邻居说早上看见他拎着行李箱出了门,有可能跑了。"
曹永年跑了,说明这条利益链上的人已经全面崩盘,一个接一个地撤退。
陆庆祥花钱买何桂芳沉默,浩正律所连夜关门搬空,梁学平被他们像弃子一样抛在后面,连通风报信的人都没有。曹永年拎着行李箱消失。
他们以为把线索切断就安全了,但他们漏了梁学平。这条线已经焊死了,链条上的每一节都被方远用录音笔和签字笔录牢牢扣在一起,再也拆不开。
"王组,我马上去找沈红梅。"
"去之前先回一趟办公室。何桂芳那份材料里有一张陆庆祥公司的对公账户流水复印件,上面有一笔五十万的转账,备注写的是‘律师费’,收款方是浩正律所。这笔钱的时间和曹永年主审那起工程款纠纷案的开庭时间正好重合。你把这流水带上,交给沈红梅,让她把银行那边的完整交易记录调出来。"
"好,我立刻赶过去。"
方远挂了电话,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深秋的风从楼巷间穿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翻卷起来。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灯亮起的一瞬间照亮了前方坑洼的水泥路面。
曹永年跑了,可他跑得了人,跑不了已经焊死的那条证据链。
现在需要的是更快,在所有证据被彻底销毁之前,把所有的缺口全部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