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高兴!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墨酒字数:1860更新时间:26/07/09 22:52:09
“真的,刚才七巧说的!她说再服两日药,就可以让他们出来了。”
  卢村长把碗放在地上,往后一靠,后背靠在了树干上。
  树皮硌着他的脊背,他也不觉得难受。
  他闭了闭眼睛,又睁开。
  眼里的血丝还在,但眼底那片灰暗散了不少。
  扈满仓也听说了。
  他站在自己的帐篷门口,手里捏着一块汗巾,擦额头的汗。
  擦了一遍又一遍,汗巾都湿透了,他还在擦。
  不是热,是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汗就冒出来了。
  他转过身进了帐篷,一屁股坐在铺盖上。
  铺盖里的干草被他压得咔嚓响,他也没管。
  他只想坐一会儿,什么都不想。
  两位村长如释重负,何有德却如履薄冰。
  他坐在营地边缘的一棵树下,面前摊着一沓纸。
  上面写满了名字、籍贯、年龄、体貌特征,是他分管的那些新迁民的户籍底册。
  他已经翻了两天了,翻得纸张都起了毛边。
  眼睛熬得通红,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头发乱糟糟的,好几缕翘在头顶上,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下巴上的胡茬冒出来一截,参差不齐。
  他的背佝偻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野鸭子。
  他要重新查一遍。
  每一个名字,每一张脸,每一条来历,都要对得上。
  对不上的,他要写清楚,报上去。
  这活儿不难,但麻烦。
  他抬手挠了挠头顶,指甲缝里带下来几根头发。
  吴平发从旁边走过,看了何有德一眼,脚步顿了一下。
  何有德没有抬头,还在翻那沓纸。
  纸页哗啦哗啦地响,格外清晰。
  吴平发咂了咂嘴。
  他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他也怕。
  怕自己哪天也像何有德一样,莫名其妙就被卷进一桩大案里,脱一层皮都算轻的。
  他提醒自己,往后行事一定要更加谨慎。
  ……
  又过了两日。
  晨光从东边山脊后面漫上来。
  照在营地的帐篷上,照在村民们刚刚睁开还没来得及揉的眼睛上。
  隔离区的帐篷门帘掀开了。
  病人一个一个地走出来。
  周姓汉子走在最前面。
  他的脖子上还缠着一圈纱布,纱布下面鼓鼓囊囊,是还没有完全消散的恶核。
  但他的脚步稳了,腰板直了。
  抬头看见阳光,眯了眯眼,伸出手挡了一下。
  然后放下手,深吸了一口气。
  小斗跟在他爹扈铁匠身后,小脸红扑扑的。
  四处张望,看见熟悉的人就咧嘴笑。
  好些天没见着爹了,现在爹回来了,他就很高兴。
  卢三奶奶是被儿媳妇搀着走出来的。
  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像干裂的河床。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被岁月磨去了大半光泽的眼睛里,有一点点光在闪。
  她伸出手,指了指自己家的方向。
  儿媳妇会意,扶着她慢慢走过去。
  五爷爷的小孙子骑在他爹脖子上,两只手揪着他爹的耳朵,嘴里喊着“驾驾驾”,把他爹的脑袋当马骑。
  他爹被他揪得龇牙咧嘴,但没有把他放下来。
  只是加快了脚步,往自家帐篷那边走。
  秦凤仪站在隔离区外面,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地出来。
  她数了数。
  十几个染病的,大部分都出来了。
  只有两个年纪太大的老人还躺着,但也没有恶化,能吃能睡,只是暂时下不了地。
  卢村长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些从隔离区走出来的人,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擦得眼皮生疼。
  扈满仓站在他旁边,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根绷了这么多天的弦,终于松了。
  ……
  早饭过后,卢村长和扈满仓去找崔默潜。
  崔默潜的帐篷搭在营地西边。
  两个村长走到帐篷外面,停下来,不敢进去。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卢村长清了清嗓子。
  “崔大人。”
  帐篷的门帘被掀开。
  八两从里面出来,问道:“什么事?”
  卢村长搓了搓手,“我们就是,就是想问一声崔大人,乡亲们的病都好得差不多了,能……能不能继续赶路了?”
  八两没有回答,转身进了帐篷。
  片刻后,门帘又掀开了。
  崔默潜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墨蓝色的长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刚睡醒还是已经忙了一早上。
  他没有看两个村长,目光在营地扫了一圈,找到了秦凤仪。
  秦凤仪正蹲在药锅旁边,和邱小苗一起分药。
  崔默潜走了过去。
  两个村长跟在后面,战战兢兢。
  “林姑娘。”崔默潜的声音不高不低。
  秦凤仪听到声音,抬起头。
  崔默潜看着她,“现在能不能启程?”
  秦凤仪明白他问的是疫病是否彻底控制住了。
  “路上休息的时候,还要再多服两次药,巩固一下便没有大问题了。”
  崔默潜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卢村长和扈满仓。
  “你们可以启程了。”
  卢村长的腰一下子直了起来。
  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风停了,它自己又弹了回去。
  他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笑。
  扈满仓也笑了,嘴咧得大大的。
  卢村长高兴地道;“太好了!”
  他搓着手,手搓得呼哧呼哧响,“我这就去告诉大家!”
  他转身就跑。
  扈满仓也跟着走了。
  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脚底像装了簧,蹭蹭地就弹走了。
  吴平发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的嘴角往上弯了弯,很快就收了回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胸口起伏了一下。
  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这几日,他在皇城司的大人们眼皮子底下过日子,连喘气都怕太大声犯了忌讳。
  走路轻手轻脚,说话压低声音,吃饭不敢吧唧嘴,睡觉不敢打呼噜。
  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他转身去找何有德。
  何有德还坐在那棵树下,面前摊着那沓纸,正在写什么。
  他的背还是佝偻着,头发还是翘着,下巴上的胡茬还是青黑一片。
  “老何,”吴平发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