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难言!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墨酒字数:1900更新时间:26/07/09 22:52:09
扈长娟踮起脚尖,从扈长赢的肩膀后面探出头去。
  但担架被人群挡住了,她只看见一堆后脑勺。
  “哥,”她扯了扯扈长赢的衣角,“你去看看。”
  扈长赢咬了咬牙,迈步走了出去。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不是因为尊敬,是因为他们看完之后都想往后退,谁也不想站在前面了。
  扈长赢走到担架旁边,停下来。
  黑布被掀开,晨光落在那张脸上。
  扈长赢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缩成了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
  他直起身,转过头,目光在人群中飞快地扫了一圈。
  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看了两遍,三遍。
  没有找到。
  他要找的那个人,不在人群里。
  扈长赢的眉头拧了起来。
  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像刀刻的,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微微鼓了一下,咬紧了牙。
  他看向扈满仓。
  扈满仓站在几步之外,脸色比地上的死人好不到哪里去。
  灰白、青黑,嘴唇发紫,眼眶下面一片青。
  父子俩的目光碰了一下。
  扈满仓看懂了儿子的眼神。
  他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回答了扈长赢的问题。
  人早就跑了。
  扈长赢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应该是皇城司的侍卫们早就搜查过,没有找到人。
  这下,扈长娟更加好奇了。
  哥哥看完之后,脸色比那些村民还难看。
  他看了人群好几眼,又和爹对了眼神,然后就不说话了。
  到底是谁啊?
  哥哥明显认识那具尸体。
  而且不只认识,可能还知道更多的事。
  她的心像被猫爪子挠一样,痒得坐立难安。
  她往前迈了一步。
  “小娟!”扈长富伸手拉了她一把。
  扈长娟甩开他的手,“我就看一眼。”
  “你别去。”
  扈长富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他的手又伸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松开!”扈长娟挣了一下,没挣开。
  她低下头,在扈长富的手背上咬了一口。
  扈长富“嘶”了一声,不得不松开手。
  扈长娟趁这个空隙,从人群的缝隙里钻了过去。
  有几个胆大的妇人也挤过来看,扈长娟正好跟在几人身后。
  黑布盖着的两具身体,静静地躺在那里。
  一股气味钻进鼻子里。
  像铁锈,又像是铜锅烧干了之后留下的那种味道。混着清晨的露水气,混着泥土的腥味,说不出的恶心。
  扈长娟的胃里翻腾了一下。
  她咽了口唾沫,把那股恶心压了下去。
  她从小就怕死人,连村里办丧事她都不敢靠近灵堂,一向是绕道走。
  扈长娟也不敢去掀黑布,只能躲在一个婶子身后,伸着脖子往前看。
  晨光涌进去,照亮了那张脸。
  扈长娟的身体僵住了。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缩成了一个点。
  然后又猛地放大,放得像两个黑洞。
  眼珠周围的眼白上,血丝一根一根地炸开,红得像要滴血。
  然后,她喊了出来。
  “啊!”
  声音尖利高亢,宛如一把刀子划破了早晨的空气。
  旁边几个妇人被她这一嗓子吓得往后一跳。
  扈长娟的脚往后退了半步,但她的眼睛却没有从那具尸体上移开。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张脸,一眨不眨。
  她的嘴唇哆嗦个不停。
  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得得”声。
  “怎么……怎么会是她……”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上不来气。
  好半晌。
  扈长娟被扈长富扶着,踉踉跄跄地退到了人群后面。
  她的耳边嗡嗡作响。
  不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响,就是脑子里像有一群蜜蜂被捅了窝。
  一声接一声,怎么都停不下来。
  妇人们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她们挤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
  “怎么会是那对夫妻?”
  “是啊,看着就和咱们一样,怎么就成了杀手了?”
  “这还能有假吗?你看他们身上的衣服,黑衣啊……刺客为了夜里方便不都这么穿吗……”
  “可不是嘛!刚才掀开布的时候我看了,那衣服就是黑的,从头到脚都是黑的,连鞋都是黑的。”
  一个婶子的声音压低了,但还是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说自己是遭了灾的百姓,房子被水冲了,田地也淹了……难道,这都是假的?”
  “谁知道呢?他们看着就和咱们一样啊!”
  “别胡说!那可是杀手,怎么能一样……”
  扈家屯的村民们越说越激动,声音从嗡嗡嗡变成了哄哄哄。
  “他们可是何衙差分到咱们村的!”
  “对啊!是何衙差带过来的呢!”
  “何衙差,不会也……”
  说这话的妇人被旁边一人捂住了嘴。
  村民们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就找到了何有德。
  何有德站在人群边缘,靠着那棵老槐树,两条腿绷得直直的。
  脊背贴紧了树干,像是要把自己嵌进树里去。
  他听到了那些村民提到他的名字,就像无数支利箭,直直地扎在他身上。
  后背一下子冒出了冷汗。
  何有德真是有苦难言。
  他是查过户籍的。
  那些迁民分到他手上的时候,手续一应俱全。
  该盖的章盖了,该签的字签了,该有的保人也都有了。
  这是上头分派下来的,他照单收人,按规矩办事。
  他一个小小的衙差,还能一个个去查人家祖宗十八代不成?
  可现在说这些,谁会信?
  之前他就已经被皇城司的人叫过去问话了。
  他跪在地上,膝盖磕在泥地里,冰凉冰凉。
  他把那一家人三口的来历、户籍、分派到他手下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了一遍不够,又说了一遍。
  说到第五遍的时候,他的嗓子已经哑了。
  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每个字都要用力才能挤出来。
  他把自己知道的全部说了。
  不知道的,他一个字都不敢编。
  好在,皇城司的大人们应该没有怀疑他。
  不然,他也不会再出现在村民们眼前。
  他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腿软得差点跪在门口。
  扶着帐篷的木桩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现在,村民们又这样说……
  何有德靠在树上,闭上了眼睛。
  两只手攥成拳头,一句话都不想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