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回忆!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墨酒字数:1856更新时间:26/07/09 22:52:09
吴平发的手插进袖子里,攥成拳头。
  指甲掐着掌心,想用疼来压制住颤抖。
  可掌心出了汗,滑腻腻的,指甲掐不住,滑开了,抖得更厉害了。
  疫病带来的更大危险是,他们自己也有可能因此搭上性命。
  吴平发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所有的侥幸。
  他想起了一些事。
  一些他以为早就忘记,其实一直刻在骨头里的事情。
  那是他很小的时候。
  他还穿着开裆裤,在村口的泥地里和狗抢骨头吃。
  那一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疫病,像一阵风一样刮进了他们村子。
  一开始,谁都没当回事。
  先是隔壁的王大叔发烧,说是受了凉,躺两天就好了。
  然后是王大叔的媳妇,接着是王大叔的儿子,最后是王大叔的爹。
  不到三天,王家五口人,全躺下了。
  接下来是李婶子家,然后是赵大爷家,再然后是村东头的刘屠户家。
  刘屠户是杀猪的,身体壮得像头牛,可他烧了一天一夜,人就没了。
  村民们开始恐慌。
  有人收拾包袱想跑,刚跑到村口就被人拦了回来。
  官府的人来了。
  吴平发还记得那些人。
  他们穿着皂青色的官服,腰间挂着刀,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感情,像两颗灰色的石头,冷冰冰的。
  看着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一群牲畜。
  官府的人在村口设了卡,不许进也不许出。
  谁要硬闯,就按倒在地,用绳子捆了,扔进村口的池塘里。
  吴平发亲眼看见一个后生想翻墙跑,被他们从墙头上拽下来。
  膝盖跪在地上,磕得咔嚓一声,疼得嗷嗷叫。
  他们没有松手,反而把绳子勒得更紧了。
  勒得那后生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黑,宛如一块被拧干的抹布。
  他们开始在村子里排查。
  挨家挨户地搜,把发烧的、咳嗽的、身上起疹子的,全从家里拖出来,拖到一个地方集中关起来。
  吴平发也记得那个地方。
  村后头的一座破庙,早就没人去了。
  屋顶漏了几个大窟窿,地上全是烂泥和老鼠屎。
  他们把病人像塞货物一样塞进去,一个挨一个,挤得连翻身的地方都没有。
  没有大夫,没有药,也没有干净的水。
  只有一扇从外面锁上的木门,和两个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刀的衙役。
  吴平发还记得那些声音。
  第一天。
  里面还有人哭、有人喊。
  有人用拳头砸门,喊着“放我出去”“我没有病”“我不想死”。
  第二天。
  砸门的声音小了,哭喊的声音也小了,变成了呻吟。
  一声一声的,像猫叫,又像婴儿哭。
  断断续续,从门缝里飘出来。
  第三天。
  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安静得像一座坟。
  后来,门开了。
  吴平发没有亲眼看见门里面的样子,但他闻到了那股味道。
  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腐烂的肉、发臭的水、呕吐物、排泄物、还有死亡混在一起的味道。
  浓得化不开,从庙门口直涌出来。
  熏得人睁不开眼,喘不上气。
  他蹲在地上吐。
  吐得昏天黑地,把肚子里能吐的东西全吐了出来。最后吐出来的全是黄绿色的胆汁,苦得舌头发麻。
  从庙里抬出来的人,吴平发一个都不认识。
  不是因为他认不出那些人,而是那些脸已经不能叫脸了。
  肿胀的、发黑的、溃烂的……
  五官挤在一起,像一团被踩烂了的泥。
  这些人,他本来都认识。
  有给他糖吃的王奶奶,有教他编蝈蝈的刘叔,还有和他一起下河摸鱼的狗蛋。
  狗蛋才七岁,比他小两岁。
  他被抬出来的时候,身上裹着一领破席子。
  一只脚从席子那头露出来,光着没穿鞋。
  脚趾头蜷缩,指甲盖里还有泥,是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在河边玩的时候沾上的。
  吴平发盯着那只脚,盯了很久。
  他没有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出来。
  后来,疫病终于控制住了。
  官府说,是他们的措施得力,当机立断,才没有让疫病扩散出去,保住了更多人的性命。
  吴平发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叫“措施得力”。
  他只知道,他们村子原来有三百多口人。
  疫病过后,只剩下了不到四十口。
  十室九空,不是书上写的四个字,那是他亲眼所见。
  一排一排的空房子,门开着,风穿堂而过,吹得门板吱呀吱呀地响,像有人在哭。
  院子里长满了草,比人还高。
  风吹过的时候,沙沙沙,像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
  吴平发跟着家里人离开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回过那个村。
  不是不想,是不敢回。
  他怕看见那些空房子,怕听见门板吱呀的声音,怕闻见那股腐烂的味道。
  他以为他早就将这些忘记了。
  可此刻,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他忽然又闻见了那股味道。
  脑子里记忆翻涌上来,堵在鼻腔里。
  又腥又臭,呛得他眼眶发酸。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
  从手指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胳膊。
  整个人像被扔进了冰窖里,从里到外透心凉。
  何有德不知道吴平发在想什么。
  但他看见了吴平发的脸。
  那张脸已经不是青灰色,一片惨白,白得像死人。
  “吴老弟……”
  何有德的声音在发抖,“你……你没事吧?”
  吴平发没有回答。
  他张了张嘴,嘴唇干裂,一扯就疼。舌尖舔到嘴唇上的血丝,都是咸腥味。
  他看着秦凤仪,眼睛里全是恐惧。
  “林姑娘……”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你可得……可得治好他们啊……”
  他说治好他们的时候,牙齿间好似在互相打架。
  咯咯咯咯,响个不停。
  秦凤仪知道吴平发这是怕了。
  何有德也差不多。
  这个时候,他们想到的不是怎么救助百姓,而是在担忧他们自己会不会染上疫病,会不会因此一命呜呼。
  秦凤仪没有心思安慰他们。
  有些恐惧,也不是几句话就能压得下去。
  陆明绮见两个衙差这般不堪大用。
  恼怒登时涌了上来!